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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发烧（第1页）

河风卷着湿冷的寒气，黏在顾舒窈的骨缝里，冻得她浑身发颤。王秀莲的棉袄裹在她身上，带着一股子皂角和烟火混合的味道，却暖不透她那颗早己凉透的心。

衣服还泡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王秀莲拽着她的胳膊往回走，粗糙的掌心硌得她生疼，指腹下是女儿背上凸起的嶙峋骨节，硌得她指尖发僵，嘴上的咒骂却半点没停，尖利的嗓门划破了村庄的寂静。“你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眼瞅着衣服都快洗完了，偏生要往河里栽！”王秀莲的唾沫星子溅在顾舒窈的脸上，顾舒窈抿着干裂的嘴唇，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要是真淹死了，谁来给我洗碗做饭？谁来给我洗衣服？真是个讨债鬼！”

讨债鬼——这三个字，顾舒窈听了无数遍。从她记事起，王秀莲就这么骂她。明明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可在王秀莲嘴里，她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个能干活的工具，是个拖累。

顾舒窈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河水浸透的衣裤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她低着头，看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路，看着自己那双脚——脚趾甲缝里塞满了泥垢，脚背和脚踝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那些伤，有的是江老实打的，有的是王秀莲气急了随手扔过来的棍子砸的。还有几个，她甚至想不起来是怎么有的，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被打的。

王秀莲的咒骂还在继续，翻来覆去，无非是嫌她麻烦，嫌她碍眼，嫌她死了就没人干活。顾舒窈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尖利的字眼，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早己麻木的神经。

她曾经有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在被王秀莲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一刻，在那件带着体温的棉袄裹住她的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能抓住一点温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妈妈会抱着孩子，会心疼地掉眼泪，会柔声细语地问疼不疼。

小时候，她还偷偷藏过一块糖，是隔壁奶奶给的。她攥着那块糖，等了王秀莲一整天，想把最甜的味道分给妈妈。可王秀莲回来看到，只是一把抢过糖扔进了灶膛，骂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还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从那天起，她心里的那点盼头，就一点点凉了。

这次也一样。王秀莲的咒骂，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死灰复燃的期待，浇得灰飞烟灭。

原来，她救她，不是因为心疼，只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是一个会洗衣做饭的工具，是一个能替江家夫妻打发时间的出气筒，是一个顶着江家女儿名头、不能轻易死了的累赘——仅此而己。

顾舒窈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寸草不生。

回到那个破败的土坯房，江老实不在家，大概是又去哪里串门赌钱了。王秀莲把棉袄从她身上扒下来，随手扔在炕角，棉袄落在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又指着灶台边的碗柜，没好气地吩咐：“赶紧去把碗洗了！粥在锅里温着，你自己盛两口垫垫肚子，别饿死了！”

顾舒窈点点头，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是小半锅凉透了的玉米粥，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就着灶台边的小凳子坐下，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粥的味道寡淡，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她却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饿，只是因为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半碗粥没吃完，她就放下了碗，走到水槽边，开始洗碗。

冰冷的井水溅在手上，冻得她指关节发麻，疼得她忍不住微微蜷缩了手指。她低着头，机械地擦拭着碗壁上的油污，动作迟缓而麻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洗完碗，又把灶台收拾干净，把院子里散落的柴火抱进灶膛边码好。做完这一切，顾舒窈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根本算不上是房间，只是柴房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堆满了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搭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下面，是几块破旧的棉絮，硬邦邦的，像是裹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