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的意识又一次坠入这片灰暗的村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江家那座破败的土坯房里。他看得见顾舒窈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听得见她隐忍的呜咽,却碰不到她,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光的齿轮,一遍遍碾过这个女孩单薄的脊背。
他终于记起来了,没有什么“被带来”的说法。顾舒窈生下来,就被抱到了江家。
抱走她的人,是王秀莲。是江明书的亲生母亲。
江老实和王秀莲,是这桩荒唐置换的执行者。他们收下顾曼云的钱,答应好好抚养这个孩子,转头就把她当成了摇钱树,当成了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
顾舒窈的记忆里,没有顾家的宽敞明亮,只有江家的泥泞和阴暗。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可以上树掏鸟窝,可以撒泼打滚要糖吃,而她,从学会走路起,就要学着洗碗、喂猪、割猪草。稍微慢一点,王秀莲手里的鸡毛掸子就会落在她身上,江老实的烟袋锅子也会狠狠敲在她的头上。
“讨债鬼!”王秀莲的咒骂,是她童年里最常听见的声音,“要不是为了那点钱,谁愿意养你这个赔钱货!”
顾舒窈不知道钱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拼命干活,才能少挨一点打。
她第一次对读书产生渴望,是在六岁那年。村里的小学堂开课,她蹲在教室窗外,听着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眼睛亮得惊人。教书先生看见她,心软了,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
那本书,被她藏在柴房的稻草堆里。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微光认字;晚上,她就着灶台里没熄灭的火光,一字一句地啃。那些方块字,像是黑夜里的星星,照亮了她灰暗的童年。
可这点光亮,很快就被江家夫妻掐灭了。
江老实发现了那本课本,当着她的面,把书撕成了碎片,还把她绑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晒了整整一天。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她的皮肤,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渗进嘴角,又咸又涩。王秀莲站在一旁,叉着腰骂:“还想读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们江家养你,不是让你学着偷懒的!”
顾舒窈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她看着那些碎纸片被风吹走,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火苗,却没有熄灭。
她开始偷偷攒钱。江家夫妻偶尔会赏她一口剩饭,她舍不得吃,偷偷拿去换邻居家孩子的旧作业本;她帮村里人放牛、割草,换来的零碎角票,全都藏在柴房的墙缝里。攒够了钱,她就趁着去镇上赶集的机会,跑到旧书摊,买最便宜的课本。
那些书,被她藏得严严实实。她在柴房的角落,用稻草搭了一个小小的窝,课本就藏在里面。每天干完活,她就钻进去,贪婪地汲取着书里的知识。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工整;她的算术,做得越来越快。她知道,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逃离江家的唯一希望。
可命运,从来不肯善待她。
她藏起来的书被江老实发现了,江老实一把把书全部丢在了灶台里,火舌窜起,吞噬了那为数不多的纸片子。
顾舒窈像是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江老实一把拽住胳膊,狠狠甩在地上。“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江老实的巴掌落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敢偷偷读书?你是什么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秀莲也冲上来,对着她的后背一阵拳打脚踢。“让你藏!让你读书!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顾舒窈趴在地上,看着那本课本在火里化为灰烬,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到的书。那是她的希望啊。
顾景琛站在一旁,想起江明书那张得意的脸,想起她身上穿着的、本该属于顾舒窈的衣服,看着他们全家对江明书满眼的宠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时顾舒窈还不知道,江明书口中的“城里最好的学校”,本该是顾舒窈的去处;江明书享受的那些宠爱,本该是顾舒窈应得的;江明书挥霍的那些幸福,本该是顾舒窈的人生。
他只知道,心里那股模糊的愧疚,又重了一分。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顾舒窈越来越沉默。她依旧没有放弃读书,只是藏得更隐蔽了。她帮村里的小学老师批改作业,换来老师偷偷借给她的书;她在放学路上,追着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偷偷听他们念课文。她的成绩,比江明书好上百倍,可她连一张像样的课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