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顾景琛恢复意识时最先捕捉到的信号。
那味道清冽又带着一丝呛人的滞涩,不像江家柴房里的霉味,也不像顾家老宅里的檀木香,是独属于医院的、冰冷的气息。
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翕动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白,接着,光影慢慢聚拢,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坐在床边,垂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着他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是明玉婷。
顾景琛的喉结滚了滚,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是这一声,却像惊雷般炸在了明玉婷的耳边。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熬了许久。当视线撞进顾景琛那双缓缓睁开的、带着迷茫的眸子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一秒,两秒,三秒。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电子钟走动的滴答声,还有顾景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明玉婷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腾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她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景琛……景琛……”
喜悦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极亮的光,那光里夹杂着后怕、庆幸,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那张憔悴的脸,瞬间焕发出一种近乎耀眼的神采。
“医生!医生!”明玉婷猛地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跑去,脚步都有些踉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医生!他醒了!顾景琛醒了!”
走廊里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和仪器。为首的医生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顾景琛的脉搏,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动作娴熟而专业。
护士则麻利地给他接上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很快跳出规律的波形。
医生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知道自己叫什么吗?”“现在是几点?”
顾景琛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答得清晰。
医生松了口气,收起手电筒,对着明玉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欣慰:“没事了,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就是昏迷的时间太长,身体还有些虚弱,后续好好休养就行。”
说完,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明玉婷站在床边,看着顾景琛,刚才那股狂喜的劲儿稍稍褪去,后怕的情绪便汹涌而来。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顾景琛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却带着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沉稳有力。
“景琛,你吓死我了。”明玉婷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十天?整整十天……”
十天。
顾景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以为只是一场漫长的梦,梦里他陪着顾舒窈走过了十六年的苦难,从她蹒跚学步,到她蜷缩在柴房里啃冷馒头,再到她攥着出生证明,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可现实里,竟然只过了十天。
这十天,对他而言,是一场横跨了十六年的、无比真实的煎熬。对明玉婷而言,却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恐惧里的等待。
“我每天都守在这里,看着你躺在病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明玉婷的眼泪越掉越凶,握着他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我真的怕……怕你一首不醒来了。”
顾景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因为连日操劳而显得憔悴的面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他得知顾舒窈的遭遇后,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他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就把所有的压力和恐惧,都丢给了明玉婷。
愧疚像是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顾景琛动了动手指,反握住明玉婷的手。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