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顾家老宅的屋顶上。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敲过了凌晨两点。
顾景琛披着一件薄毯,躺在阳台的藤制躺椅上。晚风带着桂花的淡香,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涩。他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屏幕上,是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是两个字——舒窈。
这串数字,他一首存在手机里没有删除,自从决裂以后,他就把这个号码埋藏起来不去看,仿佛这样就可以忘记他们之间的龃龉。
醒来之后,他无数次想过,要立刻拨通这个电话。
想告诉她,哥哥醒了。想告诉她,她不是江家的讨债鬼,她是顾家的大小姐,是他顾景琛的亲妹妹。想告诉她,跟他回家,他会把她失去的一切,全都加倍补偿给她。
可是现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落不下去。
风又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吊兰轻轻晃动。顾景琛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明玉婷和顾承钧应该睡得很沉,孩子的呼吸声轻浅均匀,妻子的眉头舒展着,连日的担忧终于在他醒来后,化作了安稳的睡意。
这是他的家,是他用半生心血守护的安稳。
而顾舒窈的世界,早己和他截然不同。
十六年的苦难,不是一句“跟我回家”就能抹平的。那些殴打,那些咒骂,那些被撕碎的课本,那些被踩碎的希望,早己在她的心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伤疤。他贸然闯入,是救赎,还是又一场劫难?
他想起梦里,她攥着出生证明,眼底淬着冰的样子。想起她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江明书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她的恨,早己根深蒂固。她的世界里,没有温情,没有救赎,只有复仇的执念。
顾景琛的喉结滚了滚,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疼。
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哪怕是充满苦难的平静。他怕真相的重量,会压垮她早己不堪重负的肩膀。他更怕,她会用那双淬着恨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一句“你现在才来,早干什么去了”。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
这十六年,他活在安稳富足的生活里,偶尔因为那些模糊的梦境感到愧疚,却从未真正想过,要去寻找那个梦里的女孩。他甚至心安理得地,看着江明书以顾家大小姐的身份,在他眼前晃了十六年。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的人生?
顾景琛缓缓收回手,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名字,触感冰凉。他看着屏幕暗下去,看着那个号码,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或许,就这样吧。
或许,她不知道,反而能过得好一点。至少,她不会被仇恨裹挟,不会被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撕扯。至少,她可以守着自己的执念,过着属于她的日子,哪怕苦,哪怕难,也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
这该是最好的结局吧。
顾景琛自嘲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把手机揣进怀里,裹紧了身上的薄毯。晚风带着凉意,钻进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阳台的角落里,吊兰的叶子轻轻颤动着。顾景琛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七岁的顾舒窈,蹲在柴房的窗台下,借着微光,一字一句地念着课本上的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光。
只是后来,那片光,被十六年的风霜,磨成了灰烬。
顾景琛的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薄毯的绒布里。
长夜漫漫,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