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太子就在丧庐中居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过任何命令和禁令。大小官吏和同族之人都很赞许,认为太子知礼。到了下葬的那一天,四面八方的人都前来观礼,太子面色悲伤,哭泣哀痛,前来吊丧的人都非常满意。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①:‘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②。’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③:‘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④,殷人七十而助⑤,周人百亩而彻⑥,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⑦。龙子曰⑧:‘治地莫善于助⑨,莫不善于贡。’贡者,挍数岁之中以为常⑩。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注释】
①《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经·豳风2七月》,这是一首描写农事的诗篇。②昼尔:白天;于:往取;茅:茅草;宵:晚上;索绹(táo):搓绳索;亟:急;乘:修缮;百谷:泛指粮食作物。③阳虎:鲁国执政大夫季孙氏的家臣。曾挟持季桓子,操纵国政。④贡:为夏、商、周三代所施行的征收赋税的方法,下文的“助”和“彻”也是。⑤助:劳动者每人拥有一小块土地,作为支付这一小块土地的报酬,劳动者必须到贵族的大块土地上进行无偿劳动,此称为助。⑥彻:即根据地区不同,有的实行缴纳实物的贡法,有的实行出劳力的助法。⑦藉:借。此处指借用劳力来耕作。⑧龙子:古代的贤人,可能与孔子同时代。⑨治地:治理土地。⑩挍:通“校”,比较,核定。粒米:犹言米粒;狼戾:狼藉,形容多。粪:施肥。盻盻(xì)然:勤苦不休息的样子。称贷:借债。世禄:父辈为诸侯或为大夫者,后代世袭其俸禄。此处诗句引自《诗经·小雅·大田》,也是一首农事诗。雨,此处意为下雨。庠序学校:庠、序、校均为古代乡校的名称。养、教、射:均为乡校的教育内容。为王者师:意为被为王的人所效法。此处诗句引自《诗经·大雅·文王》。子力行之:此处的“子”指滕文公,因他的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新:在此作动词,更新。使毕战问井地:意为(滕文公)派遣毕战(向孟子)询问有关井田制的问题;毕战:滕国的臣子;井地:即井田制。经界:界限。钧:同“均”。谷禄:即俸禄,古代官员俸禄以谷物计算,故又称谷禄。慢其经界:轻视土地的界限。慢,轻慢,轻视。褊(biǎn)小:狭小。君子:此处指治理国家的官吏。野人:指平民百姓。请野九一而助:在郊外施行九一税。请,请采用。野,郊外,郊野;九一,九一税。国中:此处指都城之中;什一:十分取一分之税收。圭田:用于祭祀的田地。余夫:多余劳动力。出入相友:出入相互为伴。守望相助:防御盗贼,互相帮助。守望,指防御贼人。润泽:此处是指因地制宜进行调整。
【译文】
滕文公向孟子请教如何治理国家。
孟子说:“与民众有关的事务不能耽误。《诗》说:‘白天割取茅草,晚上搓好绳索,房屋快快修整好,来年庄稼种得早。’百姓的一般规律,就是有固定产业的就会有一定的操守,没有固定产业的就不会有一定的操守。一旦没有操守,就会放纵胡来,无所不为。等到犯了罪,然后对他们加以惩治,这分明是陷害百姓。哪里有仁人当政而去陷害百姓的呢?因此,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谦恭俭朴,礼让对待臣下,向百姓征税也要有一定的规矩。阳虎说:‘致力于发财的人就不会仁爱,而致力于仁爱的人就不会发财。’”
孟子接着说:“夏以五十亩为单位实行贡法,商以七十亩为单位实行助法,周以一百亩为单位实行彻法,三法的实质都是十分取一。‘彻’是‘抽取’的意思,‘助’是‘借助’的意思。龙子说:‘管理土地没有比助更好的办法,没有比贡更不好的办法。’贡是核定了几年收成的平均数作为常度。丰收之年粮食充足,多收取一些也不算暴虐,偏偏却少收取;歉收之年即便给田施了肥料还收不上庄稼,却偏偏还要收取定数。作为民众的父母,却使子民忧怨劳苦,即使终年辛劳也不足以赡养自己的父母,还要靠借债来凑满租税,致使老人、小孩在山沟荒野之中奄奄一息,这样还如何算得上是民众的父母呢。世代承袭俸禄的制度,滕国原本就有在实行。《诗》中说:‘天上下雨浇灌我们的公田,同时也泽及我的私田。’只有实行助法才会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代也施行助法。
“设置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训导的意思。夏代称校,商代称序,周代称庠,学是三代都有的,都是用来使人们懂得人与人的伦常关系。如果居于王位者懂得了人与人的伦常关系,下面的庶民们也就会和睦共处。若有称王天下的人兴起,必定会来效法学习,这样就可以成为称王者的老师了。《诗》中说‘周虽是旧国,天命却是新的’,这是指周文王。你就努力实行吧。你的国家也会气象一新的!”
滕文公又派毕战来向孟子询问井田制。
孟子说:“你的国君要施行仁政,经过挑选才派你来问我。你一定要努力啊!施行仁政,必定要从田地的界限开始。田地的界限没划清楚,井田就不均衡,作为俸禄所分的谷物就不公平,因此,暴君和贪官污吏必定不会重视他们的田地界限。田地的界限划分清楚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能轻而易举地确定下来。
“滕国的疆土虽然狭小,一样要有执政的官吏,有耕田的农夫。没有执政的官吏就无法管理耕田的农夫,没有耕田的农夫就无法供养执政的官吏。请在郊野施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在都城中施行十分取一的赋税。国卿以下的官员一定要有用于祭祀的圭田,圭田每户五十亩。每户多余的劳动力给田二十五亩。丧葬、迁居都不出乡里,每个乡里同耕一块井田,出入劳作时可以相互伴随,抵御寇盗时可以相互帮助,有病痛意外时可以相互照顾,这样百姓也就会和睦共处了。一里见方作为一块井田,一块井田有九百亩,中央的一百亩作为公田,八家各以一百亩为私田,共同料理公田。公田耕种完了,才可以做私田上的事,这样就可以区别开官吏和农夫。这就是井田的大概,至于调整完善就靠国君和你了。”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①,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②:“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③。”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④。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⑤,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⑥。今也滕有仓禀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⑦,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⑧。”
曰:“自织之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