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动听的唤呐吹落了夭上的星星,震耳的爆竹催跑了夜间的寂静,“呜哩哇啦”、“鹏鹏啪啪”,吹个不停,响个不止。九庄在打倒“四人帮”的时候,也没有过无数个呐唤同声吹奏,更没有过如此多的炮声。
原来,姜红牛家里的烟囱里今天冒起烟来了。
姜红牛掌权以后,烟囱里很少冒烟。九庄村里大户多,办红白喜事的连成串儿。已经不是一年了,不论谁家办红白喜事儿,都要请姜红牛去给当大办事的。同时也要把姜红牛的妻子、儿子、闺女请去做客。另外,想要房子地基的,想进工厂当合同工的,想上大队副业摊上干活的,想参军的,想入党、入团的,想当干部的,还有害怕揪“小辫儿”的,都要请姜红牛一家去吃足喝饱。
今日姜红牛为什么打破了常规?
姜红牛的儿子十九岁,今天要娶新媳妇办喜事儿。
姜红牛门前,鲜红的喜帐随风飘动,鲜红的对联光彩夺目, “大两响”争先恐后地升向蓝天,穿得五光十色的男女客人熙熙攘攘。吹呐手们好象不要命啦,一个个瞪眼鼓腮拚命吹奏。观看热闹的喊出一片赞美声:
“好家伙!到底是支书,两起吹鼓手都是名牌!……”
“当然,当然!再看看喜帐,少说也有三十块吧?”
“有!有!去迎亲的时候,‘别提多排场啦:‘面包’带路,‘吉普矛压阵,中间十多台‘呼呼呼,排成一条龙。老辈子疙瘩家娶媳妇也没有那么排场,不过几挂三套马一车,几顶轿子里 ”
“听说寅时拜的天地,炮声没断。光炮钱也得上百!”
“别替人担优,送礼的说不清有多少……”
“当然,当然,光千亲就有七十多户哩!……”
可惜这些眼浅嘴淡的人们,只知门外,还不知门里。
宽敞豁亮的四合院里,已摆好准备开席吃饭的桌子和长凳。空中吊着三对鲜艳的宫灯,北房正面墙上挂着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的牌位,两角挂着四个大红绣球一。北房的右边,新娘子的屋门口和窗前红男绿女成堆成串,有的是姜红牛的千儿子,有的是姜红牛的千闺女,有的是姜红牛儿子的千哥干兄弟,有的是姜红牛闺女的千姐干妹子;他们齐往新娘子的屋里扬着彩色的纸屑。陪送新娘子来的男女客人,占满西厢房的两个屋子。新郎的姑姑家、姨姨家、舅舅家占满东厢房的两间房子。北房左边和中间俩天屋,是给应受到特殊招待的客人预备的,门框上的对联特殊地红,门顶上的喜字特殊地大,南屋的两个屋当做厨房,厨房里无数个厨师分工精细:有的做荤,有的做素,有的管切,有的管炸,忙得不可开交。
按着职务,第九生产队队长高羽巴应该缩手等吃,按着他上的礼钱―他上了二十块,也不应该滴落汗珠,按照他的穿衣戴帽―穿身蓝色涤卡制服,戴个崭新的黄军帽,而且是空前的合身合头,也不应该扁担落肩。他却大显其能,挑一对老大的水桶,一步不停地井上去,厨房里来,累得杆水滴滴落,身上沽满水,手上还碰得鲜血直流。可他不光显一不出不一快,每次从井上返回来,口里还唱解秧歌粤锣的鼓点,扭起秧歌,引得有人拍巴掌,有人哈哈乐,给锦上添花。
姜二秃也直想锦上添花。
前天,姜红牛亲自登门,满情满谊地邀请姜二秃、田瑞英、红霞进家做客,并要求姜二秃负责陪伴新郎家的男客,田瑞英负责陪伴新娘家一的女客,红霞负责陪伴新娘。这是何等的光彩体面啊!而红霞说身体不舒服,没有接受姜红牛的邀请。田瑞英说募在家里守候着红霞,也没有到场。姜二秃心里有些不快,可他很快就把不快放到了耳后。他一想红霞不会说谎,二想他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美差。过去姜家门里过红白事,他不是挑水就是劈柴,美不过的差事是在厨房里拉拉风箱。本来,近一年以米,姜红牛谏他一家人的劳动强度大大减轻,工分一显著提高,使他无形中感到他成了九庄的不简单的人物,地位提高了。他不由得口里的政治术语增多了,并不暴的脾气变暴了。他获得一了今日的美差,又感到地位、人格的非常,也更容易发火。他来前狠刮下巴上钓胡子碴儿,一不小心刮了一个口,伸手把刮脸刀扔远,直骂刮脸刀的祖宗!田瑞英小心翼翼地给他把大下巴刮净,他才心平气和。到了姜红牛的院里,一个小伙子往厨房里抱柴掉在院里一块小柴,他又火冒三丈:
“多少客人,还注意不注意影响?”
他陪伴新娘子家的男客,全力以赴,专心致至,累得额冒汗珠,嘴唇千裂。看吧,宽大的东屋里没有落脚之地,炕上两桌,地下两桌,娃娃们嘴巴里含糖,成人嘴里叼烟。
“抽烟,抽烟,这四毛多一盒儿的带把烟,怎么也不能说赖。”姜二秃撒遍炕上,又撒炕下。
“哈哈哈……”客人们以欢快的笑声向姜二秃表示感激。
一个长胡须的客人猛抽一口烟,亲切地向姜二秃喊一声“亲家”,无话找话地对天气表示不满:“这鬼天气,冬天不给落个雪花儿,现在还不给下个雨点儿……”
姜二秃脱口而出,拿腔拿调:
“老天爷要是人的话,说……说明他的路线太……太成回题,太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