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天空的太阳缓缓西沉,片片白云慢慢飘游,雨后的麦苗,格外地嫩绿。
新出土的小草,十分地好看,准备回窝的山雀们在唱着动听的歌曲,春意越来越浓了,大地越来越有生气了。
红霞扛一把锄头,从西南边一道沟里走了出来。她随十多个社员去锄小麦,小麦锄完了,高羽巴再没有分配她别的活儿。其他社员在地边拾柴,她先回来了。她的齐脖儿的短发照常整齐,秀丽的眼睛还是那样秀丽,粉彤彤的面颊依然象桃花一样好看。然而,知底人一看就知道,她自己给自己套下的枷锁仍在,她自己给自己结下的疙瘩还系在心里。她在会河口镇上营救了洪土娃,又断然拒绝了洪土娃,将她自己主动培育出的爱的花朵被亲手撕碎,怎么能不在心灵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呢?可爱的母亲还背着被人耻笑的包袱,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客观条件也还不成熟,解下母亲背上的包袱,使母亲感到宽慰。她的心情又怎能轻松了呢!然而,枷锁只能套住她的心情,疙瘩只能使她的心肺疼痛,套不住她勤快的双脚,拴不住她灵巧的两手。她走到和尚恼下,瞅瞅丁贵武的院门未锁,悄悄走进丁贵武的院里,瞧瞧丁贵武不在,不担心丁贵武赶她,不慌不忙地先给丁贵武挑满水缸,浇灌了刘淘气等栽在丁贵武院里的一丛翠竹、几裸松柏、三片花草,再把丁贵武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地清扫得干干净净。
红霞回到家里,田瑞英一刚刚挑水浇完院里才吐芽儿的几畦菠菜。她只穿一件月白蓝的单褂,显得格外精神。而心里的沉重的包袱,照旧反映在她的脸上。如果没有那个包袱,红霞爹还活在身边,红霞没受到致命的精神刺激,春天来了,三中全会的一些精神又传进耳朵,她该是多么的展妥啊!
田瑞英和往常一样,只要一见到红霞,就把烦恼扔到耳-后,向红霞露出笑容。田瑞英朝红霞笑笑,把棉袄穿身上,要红霞到张乐乐家去办一件事:
“霞,序斗回来了,亲戚们免不了要来看望,你乐乐叔一把白面没有,咱还有儿升白面,你挖二升给他送去吧。”
“哎。”
红霞应过以后,张乐乐来借手推车,几步走到了田瑞英与红霞面前。库斗归家,张乐乐一喜、二恨、三害怕。刚看到序斗时,喜得半天无话,泪水直流。他万万没有想到刚刚受到“天才国司令”的辱骂,摔碎了面盆、油.罐、盐罐,就看到了日思夜盼的儿子。库斗告诉他撤销不了原判的来由,他没想到他让出土改分得的瓦房,一次次地送礼,全白白塞进了老一鼠洞。岸斗没有带回判决,丁贵武往公社见了丘书记,明明告诉他耳乒回来没有玄虚,而他多年来的不幸,使他心有余悸,不能不提心吊胆,总害怕序斗自己偷跑回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被抓走。他听见了田瑞英对红霞的吩咐,立时表示谢绝:“红霞娘,红霞,你们的情意我领了。我没有什么亲戚,就是有一个半块的亲戚来看序斗,我也不让他端碗。序斗回窝,八字才有一撇儿。等两撇儿全有了,我再来和你们借白面。”
田瑞英和红霞只得依着张乐乐。
“你们的手推车儿借我用一用。”
“你自个儿推去吧。”田瑞英和红霞同时说。
“好哩。”张乐乐说着转身走到柳树下,伸手把手推车推走。
田瑞英往厨房里切菜,准备做晚饭。红霞洗过手脸回到屋里,随便拿起一本看过一半的小说,矮个子姑娘连声地喊着“净净”闯进屋里,高兴得在红霞肩磅上拍几拍:
“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什么稀奇事儿?”
“我哪知道。”
“你猜猜。”
“我哪猜得着。”
“我告诉你说,”矮个子姑娘搬个凳子坐到红霞身边,夺过红霞手中的小说扔老远,“你不往水库养鱼以后,你知道谁去养鱼啦?”
“不知道。”
“连这个也不知道!姜大支书让他的宝贝儿媳妇儿―‘花枝招展’去接替了你的工作。”矮个子姑娘哈哈地笑一阵,又在红霞的肩上拍两拍,“‘花枝招展,穿得时髦儿,打扮得洋气,可肚子里尽是稀巴巴,百嘛不是!今儿个下午,我往杏树岭上去给人牵牲口耙地,路过水库,看见水库里不少鱼漂到了水面上,死的死,蔫的蔫,可给姜大支书转了脸I哈哈哈……,”
矮个子姑娘说罢笑毕,伸长耳朵,睁大两眼,等着看红霞的喜容,听红霞的笑声。
红霞拉长了脸,低下了头,秀丽的两眼凝况住屋地上的一片菜叶儿,一动不动。
矮个子姑娘感到茫然,又揉辫稍儿又咧嘴。
红霞不再往水库上负责养鱼之后,矮个子姑娘问红霞:
“净净,你怎么不到水库上负责养鱼啦?”红霞脸一沉,冷冰冰地说:“养鱼,社员们见不到一根鱼刺儿,当头儿的海拿海吃,不给他们方便啦!”鱼出了毛病,姜红牛再不能海拿海吃,红霞应该是感到满足的。得意的矮个子姑娘想拿她的发现换得红霞动听的笑声,好看的笑容,是自然的。
矮个子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矮个子姑娘触动了红霞的“禁区”。红霞从姨姨家返回来以后,眼再不望水库,心不再想水库。甚至对她往水库去寻死走过的路都不再瞅。听到有人提到水库,说到她寻死走过的路,她的心就象被抓碎撕裂,抑制不住的疼痛。但红霞对水库并不是没有感情,她把她辛勤打来的草撒在水库里,看着鱼儿欢快地吃草,象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微笑一样舒畅。当寒流袭来的时候,她担心鱼儿受惊,象担心母亲受寒一样惊心。正是因为她把养鱼当做一种高尚的事业,心爱的事业,对鱼儿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人提到水库她才更感到痛苦。她的泪珠即将从眼框里滚落出来。
“净净,你怎么啦?”矮个子姑娘低下头,望着红霞的脸问红霞。
“我不怎么。你等我给你拿块糖吃。我姨姨给我的,就你还没吃。”红霞说罢昂头走进她的里间小屋。
红霞为矮个子姑娘拿糖,是她不愿让矮个子姑娘看见她的泪水从眼里流出未。她在里间小屋,让泪水痛痛快快地流出来,紧拿毛巾把眼泪擦干净,从一个纸盒里拿出两块用锡纸包着的块糖,转身出屋,把两块糖放到矮个子姑娘手里,又坐到矮个子身边的凳子上。
红霞心里平静一些了,好受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