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娘家人来到了。大有专门在村口候着,客客气气地把人迎到麦囤家,先是敬烟,然后又吩咐麦囤倒茶,十分热情。接着,大有很恭敬地说:“大冷天,让您老人家受惊了。”
老丈人赶忙问:“麦囤家在哪个医院住?得的是啥病?”
大有沉思片刻,缓缓地说:“不瞒老人家说,麦囤家的跟人跑了。”
老丈人一怔,慢慢地放下茶碗,说:“不会吧?该不是麦囤又打她了吧?”
大有很平静地说:“麦囤没打她,她确实跟人家跑了。”
老丈人也是晓事的人,立时脸一沉,说:“那我就不管了。麦囤,闺女嫁给你,是你的人。丢了我还找你要人哩!”
太有看了麦囤一眼,示意他别吭食。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大爷,人还在呢。”
“在哪儿?”老丈人气呼呼地问。
“西浞。”大有淡淡地说。
老丈人的脸色陡然变了,起身便往外走。这老头刚走到西屋窗前,掉头又折回来了。这功夫,他已满脸费色,脸腾地红到了脖梗处!挺大的身量,立时矮了半截,象雷击了一般,两手抖抖地直颤……
大有赶忙上前扶住他,安慰说:“大爷,你别生气。这事也怨不得你呀。”
老丈人叹口气,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唉,她既干下了这丢人事,该打该骂由恁吧……”
大有说:“打是不能打。大爷,你也知道,咱乡下人娶个媳妇不容易。可过日子的事儿,又勉强不得。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看咋办呢?”
正说着,大有使了个眼色,麦囤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
老丈人十分难堪,没好气地说:“恁说咋办?”
李大有话锋一转,很宛转地说:“大爷,为这事,麦囤很生气。他本想把家里的和那个流氓一起捆上给你送去,我拦住了。毕竟是亲戚,要是闹到那份上,脸面上就太生分了整日里抬头四见,还是不闹好……”
一听这话,老丈人脸上的汗都下来了。要真是把闺女和那后生一起捆到庄上,他的脸面就丢净了,再也做不起人了。于是连声说:“你说,你说。”
大有凝神想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看这样吧,麦囤家的心匕踉人走了,再留怕也留不住。看她和那后生有情有义,就让他俩登个记,成全他们吧?…”说着,大有看了老丈人一眼,老丈人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没
吭声。大有接下去说,“只是亏了我麦囤兄弟了……”老丈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盈满泪花的老脸,轻声说:“有话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大有顿了一下,“既然如此,就叫她跟那后生去。只是麦囤娶亲时花了不少钱,如今到了这一步,再娶媳妇可就难了。要是能有个千把块钱……”老丈人一听说要钱,脸立时又黑下来了:“我还是那句话,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大有很含蓄地笑笑,说:“大爷,这一千五百块钱,叫您老人家拿,怕也拿不出。总算亲戚一场,也不能叫您拿。可那后生,也不能凭白就这么把人家女人勾引走哇……若是他无情无义,那也罢了假如他是条汉子,有情有义,千把块钱又算啥呢?”
老丈人沉吟不语,泪花在眼里转了几转终于说沿?千五?”
话还得您说呀?大爷。”
“不能少了”
大有很恳切地望着他“要不,您老说个数儿?麦囤说,娶扁妇他花了两千多……”
“我奕一阄女?…”老丈人喃喃自语着,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她走出屋门,泪扑嗒扑嗒地掉下来了
三天之后,那青皮后生带若一千五百块钱来了。他把钱摔在桌子上,领上自己的情人走了。走时,全村人都跟出来看,一街两行全是人。这时候,已没人再说什么了。就这么看着两个人从村里走过去,天静静地也静静……
只有村长李宝成默默地把他们送到村口,说:“我是村长,我对不起你们。好生上路吧。”
两人间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汶说。默默地带着悲愤和屈辱,去了……
一个月后,李麦囤又说下媳妇了。那女人是邻村的,刚刚死了男人。她人长得不丑,也很老实,花了八百块钱就说下了。办喜事那天,李麦囤大摆宴席,全村人都去喝喜酒了。唯独窀成五叔大有三个人没去。李宝成是坚决不去五叔说他病了,躺在**起不来大有却是躲出去了,整整一天都没找到他的人影儿……
这是大李庄村外交史上的一次辉煌胜利!酒宴上,人们提起麦囤的婚事,就不由地说起大有,说起他那惊人的算计……这事儿办得漂亮极了。叫外村人听了都连声叫绝,佩服得五体投地!汉子们喝着酒,说着这档子事,一个个“狗日的”甩出嘴皮,十分的阳壮!此后半月时间里,人们在田边地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讲述这件事情,把李大宿吹得天花乱坠,祌乎其神!连老辈人也不地竖起火拇指,说大李庄这一代出能人了……
然而,这天,李大有躲到河滩里去了。他在那儿整整坐了一天村长李宝成也整整找了他一天!黄昏时分,李宝成才找到他。一釭见他,李宝成的眼都红了
“大有,我知道你比我强。也知道你想夺村长的位置。换了别人,我会自动让出来。可你,我不让。你心太黑,太狠,你不是人……”
大有一动不动地坐着,冷冷地望着李宝成,一句话也不说。
李宝成唰地把棉袄扔在地上,一捋袖子,说:“来吧,咱打一架!站起来呀,你个狗日的!……”
大有还是不动。只淡淡地说:“当你的村长去吧宝成兄弟。”
“你”
“去吧。你说对了,我不是人,是鬼。”大有冷冰冰地说。
李宝成恨恨地站着,两眼直冒火星大有依旧在大石头上坐着,目光很残。就这么面对面盯视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大有把脸扭过去了。李宝成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大有哥,总有一天你会栽的。”
“去吧,我知道。”大有淡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