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起轿!”四个身强力壮的轿夫抬起了沉甸甸的官轿。钟颖的一队护卫分走两边。两名卫兵打着标有“钟”字的大红灯笼走在前边开路。在一阵喀吱、喀吱声中,官轿起动了。只见官轿的耳门揭开。如银的月光下,钟颖伸出一双发面似的大手,向送他来到门外的赵氏兄弟拱手作别。
还记得,当时成都的月亮比这时好。他有次忙里偷闲回成都,专门给二哥送藏药蛇头香来。
二哥身体向来不太好,很文弱。
那晚,二哥有气无力地斜倚在一把太师椅上,身着绸缎便服,脚搁在矮脚几上,病恹恹的。置放在金色枝子形灯罩上的一枝大红蜡烛忽幽忽闪,滴着烛泪。幽幽的光线中,书房中靠壁的书柜等等全都影影绰绰的。茶早就给他泡好了,一碗茉莉花盖碗茶置放高脚茶几上,喷香。屋里没有多余的人,连使女也没有出现。
他问二哥,日前我专门派人给你送来的蛇头香,用过没有?这种康地特有的药,治头疼脑热最为管用。不知二哥你用过没有,药效如何?
“嗯,是不错。”这一问,二哥来了些精神,他知道,二哥对中医、中药都有点研究,对康藏药材尤有兴趣。二哥很有兴趣地地问他蛇头香是咋回事?我听说有点神!
康藏多獐麝。这,人所共知,不足为奇。奇的是取麝之法,特别是蛇头香。当春夏之交,那是康藏最好的时节。阳光洒满山林,深山密林中,那些獐子特别活跃轻灵。獐,类似鹿而无角,毛呈灰褐色。这个时节,那些雄健之鹿,往往选一株虬枝盘杂的大树,来在树荫下睡。它们伸开四肢,侧着身子,这样肚脐张开,满林子**漾起腥臭味。便有虫蚁闻臭缘附而去,纷纷钻进獐之肚脐。殊不知獐那肚脐里满是剧毒,虫蚁一经钻进去,獐便收紧肚脐,虫蚁立死。于是,獐又张开肚脐,又有虫蚁闻臭缘附而去。就这样周而复始,久之獐的肚脐内满,一些时日过后,獐肚脐内那些虫蚁遂成麝。见二哥完全被自己吸引了。
“这还不算稀罕。”他继续绘声绘色讲下去,“奇的是林中蛇,也被獐张开的肚脐所散发的奇臭所吸引,将头探了进去。”
“哎呀!”二哥一惊坐起,急切地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活蛇钻进了獐子肚脐,獐子的肚脐立刻关闭?”
见二哥的胃口被自己吊得足足的,他像个专业的说书人,这时却又不讲了,端起茶来,揭开盖子,轻推茶汤,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碗,才又不慌不忙地说:“那雄獐待活蛇全部钻进肚里,獐子立刻将肚脐夹紧,站起来,飞奔而去。不多时,蛇在獐体内活活闭死。辗转月余,蛇身从獐体内脱落,蛇头却含脐中,久而成麝。一头獐子中能取的蛇头香,重的不过一两以上,轻的仅昨三、五钱而己。”看二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说:“精采的还有后头。当地藏民估计是取蛇头香的时候了,这就邀三喝五上山打猎。在密林中,獐子行动极为敏捷,枪打不中,犬追不上。但獐有个毛病,性多疑。跑不多远就要停下来,频频调头回顾。往往就这时候,猎人开枪。獐子中弹后,猎犬猛扑上去。藏人得獐,立取脐悬其室,数日后脐干;先掘土将其窖置,再以生叶裹之。覆以薄土,徐徐火炕,去其腥味,便成芬芳之麝。”
“妙!”二哥轻拍两掌,兴致很高地问:“我现时头有些痛,能不能服些这种麝?”
“行。”他说:“此藏药灵性如何?正好请二哥验证。”
二哥这就起身,去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他专意送的一个精巧的翡翠色小扁瓶子,迫不及待拨开瓶塞,在鼻子上一闻“啊――嘀!”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哎,是不一样,是舒服,舒服。通了、通了!”二哥这会儿又挤眼睛又揉鼻子,神情快活,像个小孩子。
同样是月夜。
战争之后是和平。一切都是瞬间,一切都是过程。
在恩达草原上,他在帅帐里接待他的俘虏――前色拉寺大喇嘛、现任藏军前乱统帅堪布登珠,盘腿坐在钦帅前面的红地毯上。他身着红色袈裟,手捻翡翠佛珠,腰肢挺直,眼观鼻,鼻观心,神态安祥。似乎这位坐在赵大帅面前的高僧,忘记了自己是俘虏,是在接受审问?还是他对有“屠户”之称的赫赫有名的朝廷钦差大臣赵尔丰故意显出藐视?他似把赵大帅的帅帐当成了佛堂,对高坐堂上的赵尔丰视而不见,似已入定。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钟颖,脸上闪过一丝嘲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关,好像在对钟颖说:你看这个僧官啊,真是滑稽!以为神仙难整不开口,他不开口,我就把他没有办法?他也不看看是落在谁的手上了,看我如何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堪布登珠这个当俘虏的态度,让素来性情宽厚的钟颖也看不过去,不时看看赵大帅的脸色,他估计赵大帅很快就会被这个僧官激怒。分坐两侧的王方舟、凤山等将佐这时也脸色愠怒,他们不时看着赵尔丰,心想,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何尝看赵大帅脾气这样好过?又何尝看过这样的俘虏?
确实,盘腿坐在性烈如火的赵大帅面前的这个僧官、藏军前军统帅堪布登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太不知趣了!
堪布登珠被俘获后,赵大帅念他是个僧官、儒雅斯文,对他以礼相待。今天早晨,让凤山去带他时,很近的路,他竟非要骑马不行。说他并非俘虏。这难道如佛家所说,马非马,花非花吗?你堪布不是俘虏是什么?让大帅啼笑皆非,就发话让他骑马来在帅帐,到了现在,这个僧官仍然抠起架子。
“堪布登珠。”赵尔丰知道这僧官懂汉话,交流起来没有困难,先给他来个下马威:“你要知道,这里不是你的佛堂,这是我堂堂赵尔丰赵大帅的帅帐。不是让你来这里打坐的,你可知道,你现在是我赵尔丰的阶下囚?”
“非也。”堪布登珠顶了回去:“谁是谁的俘虏还说不一定呢!”
“啊哈,你没有作俘虏,那你这个藏军前敌统帅坐在我里作什么?”赵尔丰哈哈笑了,坐在他旁边的钟颖、凤山等人也全被逗笑了。
“两军作战,理应先约战期。”堪布登珠不服,抬起头来,无所畏惧地看着以手拂髯的赵尔丰,侃侃而言:“两军作战,理当鸣鼓相对,以力相较。而你前攻后袭,又借风势烧我连营,乱我军心。这样作战,类乎于窃。今我虽败,然败而不服。素闻赵钦帅威名,不意赵钦帅如此作战。而今我登珠身为鱼肉,你为刀俎,要杀就杀,我不过作一轮回耳。”说完,闭上眼睛,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不再理会周围。
赵尔丰微微笑着,看了看坐在两边的钟颖、凤山等人,他们都笑了。是嘛,这个藏军前军统帅堪布登珠竟像历史上宋襄公似的愚蠢、迂执?
“略知一、二。”
“《三国演义》中有段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说的是名垂宇宙的蜀相诸葛亮率军南征时,南夷头领孟获被能掐会算的诸葛亮俘虏了,孟获却如同你一样只是不服,诸葛亮这就将孟获放了,一直七擒七获,直到折服孟获为止。如今你口口声声不服。我也学诸葛亮将你放了,让你回去作好充分准备后再战如何?”
凤山、王方舟等听赵尔丰这样一说,顿时都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意思都写在脸上:赵钦帅怎么能这样?这个堪布登珠这会儿坐在这里容易吗?如果不是出奇兵,仗能打得这样顺吗?如果再战,那要费多么的大劲?藏人剽悍,再战,一定会有变数,届时鹿死谁手,也可能会说不定呢!一部《三国演义》三分是实,七分是戏。其“诸葛亮七擒孟获”,无非是要把诸葛孔明美化成神、成仙?你赵钦帅能有书中诸葛亮的本事?这样作,实在是太孟浪、太自信了!再说,俗话说得好“杀人三千,自损八百”,你赵钦帅不能把弟兄们的生命当儿戏!
可是,没有人敢出来对赵钦帅的决定说句二话。赵钦帅可以对这个迂执的高僧容忍,可对他部下“忤逆”断然不会容忍。凤山和王方舟都给钟颖递眼色,要他劝劝昏了头的赵钦帅。
“钦帅!”看赵尔丰情绪相当好,钟颖鼓足勇气,很娓婉地说:“是不是先将堪布登珠送回营去,让他休息。让他回去重整旗鼓再战之事缓定?”
赵尔丰脸色一变,相当坚决地摆摆手,意思是,事情就这样定了。
迂执的堪布登珠这会儿却又一点也不迂执了,适时将了赵尔丰一军:“赵钦帅你敢放我回去,让我再整旗鼓与你战,我必大胜官军。”
“好,一言为定!”赵尔丰身姿一挺,目光霍霍:“你现在就定,何时再战?战于何地?”
“期以半月。”堪布登珠言之铮铮:“战于三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