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得了。”她有意岔开,“哎,咱们说点正经的吧?你看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少来一点?以便遮人耳目?”
“无所谓,随便你好了……不过要是找我问功课,随时都可以来。”
他坐起身,又点燃一枝烟来抽着。她也紧挨着他坐在床沿,把头温顺地靠在他肩上,默默无语,伏伏贴贴,就像天性感情热烈的人所特有的那种神态。起初她似乎不敢朝他直视,但是过不了一会儿,她就抬起眼来紧盯着他看。她的忠诚热烈的眼光射入了他的内心,她的上唇也微微撮起,露出了妩媚的浅笑……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猛地抽了几口烟,这才压制住温情,柔声说:
“其实你有些地方我还是很喜欢——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很会讨我欢心!”
她听了这话时,内心所包藏着的那种丰富、强烈、激动的生命的感觉,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了!她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亲口对她承认了这一点——承认她的所作所为,确实触到了一个男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也挠到了他的痒痒处!她没说什么,但却伸出两只手来,同时握住了他正扶住她肩头的那只大手……
他用另一只手摁灭烟头,又半开玩笑地逗着她:“最近刘厂长总是透露消息说,他想封我一官半职……哎,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弄顶乌纱帽来戴戴吗?”
她笑了,却答非所问,“喂,我们的事儿,你到底同意没有?”
“还要考虑一下。就是同意了,也不会如你所愿地迅猛发展……”
“那么这些爱情的次高表现呢?”她稍带得意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哦?那只是友谊的表示。”他却不动声色。
见他那么稳得住,她倒笑起来,“你这个人真是……唉,我有时常想,你要是个工人的儿子该多好?我们的地位就不会太悬殊了!但实际上,没有你那样显赫的家庭,恐怕也很难教养出你这么特殊的性情……哦,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
“你不喜欢我的家庭吗?别看我家兄弟多,可没有一个是孬种呢!满腹才学的也不少。特别是我二哥,他的无条件崇拜者是我二嫂……”
“看样子,你们兄弟几个都喜欢找些崇拜者呢!”她微笑着打断他。
“那我的崇拜者是谁?”他低下头,不无深情地看着她。
她不回答,别转了脸儿无声地笑了,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他又温柔地把她拉向怀里,同时喃喃低语着,“难道,我真会爱上你吗?”
凌鸿知道,方岩内心还有些惶惑甚至怀疑,每当他这样把她搂在怀里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凌鸿自己也总是醒不过味来,因为那间僻静的小屋已经成了他们的天堂,随之而来是一个个温柔缠绵的夜晚,和一连串不间断的幽会。但是到了白天,她似乎又回到过去的悲伤中——当她车着那些无休止的零件,或者在厂里开大会,还有在马路上碰见方岩,总之,只要看见他,她就会忍不住去想:“他真的属于我了吗?”倘若不见面的时间一长,她就会疑惑起来,又怀疑他不理自己了!于是她连忙飞奔到方岩的屋子里,投入到他温暖的怀抱中。而他则温柔地抱紧她,使她的心重又回归原处,并且一次次告诉自己:“他的确是我的!啊,他终于是我的了!”
这期间,离入学考试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凌鸿此前只上过初中二年级,虽然当时成绩不错,但由于基础低,隔的时间又长,以前学的功课都快忘光,几乎荒废了,所以她对这次赴考不大有把握。厂里发下“招生登记表”需要填,她有点心慌意乱,不知怎么填表才好。在回车间的厂区马路上,她恰好遇见了方岩。
“碰见你太好了!”她见四处无人,连忙悄悄靠近他,又把手上的表格递给他看,“你快帮我参谋一下,看看我填哪个专业更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避嫌地在光天化日下交谈,凌鸿不免忧心仲仲,既怕撞见别人,也担心自己最近常去方岩那儿,耽搁了不少功夫,不知道这次会考得怎么样?
方岩看了看表格,就把她拉到一边的大树下,用一个亲密朋友的商量语气,温和地说:“我看呀,你学工艺没意思,还是报设计专业吧?”
凌鸿点点头,又发愁地盯着他,“明天就要考试了,我还真有点担心……”
“害怕吗?”他又拉着她往前走去,一边亲切地看着她,“嗯,主要是紧张……我怕考不上啊,那就太丢脸了!”
“别慌,考试的时候一定要沉着,试题发下来,先仔细看几遍,挑简单的先做……做完题以后,如果有时候,切记要多检查几遍,以免失误……”
他轻声叮嘱她,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他们并肩走着,凌鸿回头看了看方岩,他穿一身灰色衣裤的生气勃勃的男子体格,黝黑深沉的雕刻一般有力的脸型侧面,都给了她坚实可靠的感觉。她心里一热,顿觉踏实多了!
第二天清晨,凌鸿和宋怡等十几个赴考的青年,一起爬上了停在礼堂外的一辆大卡车,准备出发去考场。这时,她看见方岩提着两只水瓶向这边走来,他穿着白色衬衣,外套一件浅灰色背心,在晨曦、朝晖和薄露中显得那么年轻而潇洒……
宋怡连忙朝他扬扬手,热情地打招呼:“喂,方岩!”
“要进考场了?”他立刻走到卡车前,大声说:“好好考啊!祝你们胜利归来!”
凌鸿不能跟他说什么,连忙背过身去,心里却明白这句话主要是讲给她听的。宋怡还蒙在鼓里,仍跟方岩兴高采烈地谈着,完全不避嫌的样子……
凌鸿不禁想到:“这个宋怡,她对我跟方岩的关系,又是怎么看呢?”
她回想起近日来跟方岩的接触,不由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打心尖儿上感到喜悦。这时太阳已从东方升起,照耀着这光辉岁月里灿烂而崭新的一天。凌鸿转过脸去,跟车下的方岩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对他们来说,今天应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了!凌鸿觉得自己很幸运——怀着温暖得如同太阳一般的爱情,又面临着人生新的开端……唉,她怎能压抑住从心底涌起的欢乐笑声?她第一次对前途充满了信心——会“胜利”的!爱情的溪流在庄严静穆的考场中也不会流失!
这次73届的入学考试非常简单,语文大多是填空题,比如:“三面红旗是……”但就这样,许多考生也会答错。凌鸿轻松地走出考场,正听见一个考生对别人说:
“那不就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嘛!”
另一道题也很简单,默写毛泽东诗词——那首脍炙人口的“蝶恋花”。许多考生也写不出来,有人只好在考场小声哼唱用这首词所作的歌曲,还有唱川戏的,真是洋相百出。政治题要难一些,似乎有关我国与苏联的邦交?凌鸿答得不太好。抬头看看不远处,宋怡正在洋洋洒洒地下笔疾书,显然这道题她比自己更娴熟。数学题倒不难,凌鸿便一挥而就。一天半很快过去,三场考试结束。回厂的大卡车上,宋怡愉快地跟凌鸿交谈起来,似乎完全没把她当情敌。凌鸿也有点疑惑了,不知道对方跟方岩究竟怎么回事?还有一个问题也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跟宋怡到底谁能考上大学?谁又会名落孙山?就看老天偏向谁了……但无论如何,上大学这码事跟方岩的情感归宿比起来,她更关心后者,而此事凌鸿已经胜劵在握。
人生的境遇有时就好比一副美丽灿烂的壁毯,上面绣着许多模糊不清、意义含混的图案。凌鸿怎么也想象不到,是什么东西阻止了方岩去年离开她去上大学?又是什么东西驱使她今年顺利地进入了招生名单?有时她也会想:如果他俩能一起去读书该有多好?但若两个人分别在两地和两个学校读书,又是另一番景象。有时她还会想:如果不能去上大学,倒也是一件美事,就可以天天看见他了!
应付完入学考试,她便轻松起来,每晚去方岩的小屋就成为家常便饭。他对她照样亲切和温存,但她仍然心怀上述疑惑。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方岩,我不大明白,你去年就想上大学,今年为什么不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