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念重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喊他的名字:“禄子!禄子!”
焦裕禄的嘴唇干裂,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
焦念重用水湿润着他的嘴唇。
焦裕禄说着胡话:“娘……娘……骡子站不起来了……娘……叫我爹……来抬……抬骡子……”
焦念重轻轻叫着:“禄子!禄子!禄子你醒醒!”
南崮山的二柱凑过来,用手指蘸水去润焦裕禄干裂的嘴唇:“造孽啊,你看这孩子身上让火油烫的,全是水泡了。”
一个难友说:“天天过这鬼门关,谁受得了啊?老虎凳、压杠子、灌辣水是家常便饭,火油烧、烙铁烫,钉竹签,不把你折磨死不算完。这孩子还真有骨头。”
另一难友说:“咱们大伙商量好了,下回再过堂,都说是共产党,说了少挨打,要死死一块!”
5
办完丧事,焦裕禄的母亲脱下孝衣,就挨门挨户去借钱了。
北崮山村被抓到四十亩地的人,有不少已经出来了,那是家里人向博山的汉奸手里塞了光洋给赎出来的。
焦母也借到了两三块光洋,没有办法拿出钱的人家,就挖几瓢粮食给她,让她空着手出门,他们从心上不忍。
焦母发誓要救出儿子。
她打听了,村上有一位名叫郑汝奎的,在县城开药铺,村上抓去的十几个人有不少是通过他给保出来的。可是这位郑老板从小离村,没怎么回过老家,她又不认识人家。为了儿子,没得说,只得去闯一闯了。
去县城之前,她到丈夫坟上烧了纸。焦母跪在坟前,一边烧着纸,一边诉说着:“他爹,俺就要到博山城里去救禄子啦。俺打听啦,禄子就关在博山城里日本人的宪兵队。俺进不去那地方,俺只能托咱村在博山开药铺的老郑家打探关节。禄子没有给你顶棺打瓦,俺替他做了。等禄子回来给你烧纸。咱禄子是个懂事的孩子……咱家还有两亩地,再不行还有那几间草房子,就是把血都卖干了,俺也要把禄子救回来。”
烧完纸,她背起蓝花包袱,颠着一双小脚,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山路。
强劲的山风刮得她趔趔趄趄,她的头发披散开了,走不动时,她就扶住路边的树,喘息片刻。不时有鬼子的汽车从路上驶过,汽车卷起滚滚烟尘。
在县城里,她终于打听到了郑家药铺,就在南关大福街门里,紧傍着博山最大的药店广生堂,郑家的药铺叫普济堂,门口插着个狗牙边旗子。
她在大福街找到了普济堂药铺。进了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在给顾客包药,想必就是郑掌柜了。她犹豫地问:这是郑掌柜的药店吗?男人愣了下神:“我是郑汝奎,这位大嫂……”
焦母给郑掌柜跪下了。
郑汝奎吓了一跳,忙去拉焦母:“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大嫂快快请起。”
听焦母述说了原由,郑汝奎说:“方田嫂子,咱村有几个人,确是我牵线保出来的。保安队里有个营长叫谢老晌,有一阵子,他在我铺里包过药。不过,我跟他没啥交情,这小子心黑,除了钱,大概连他亲爹也不买账。”
焦母再三哀告,郑掌柜只好陪她走了。
6
宪兵队的牢房里,看守送进了午饭,每人一个橡子面窝头。
二柱问:“咋俺这号子少了一个窝头?”
看守没好气地把干粮笸箩墩在地上:“没张铁拴的那份了。张铁拴,出来,你家来人了,保你回家。”
那个叫张铁拴的难友急忙和大家拱手告别:“各位兄弟爷们,我走了。盼你们也早点出去啊。”
铁门关上了。
焦念重叹了口气:“禄子,咱村的人保回去好几个了,就剩下咱爷俩了。俺是没指望了,家里一分地、一间房也没有,拿啥来赎俺?”
二柱“呸”了一口:“保出去家也败啦,哪一个出去的不是挑光了家产。俺也出不去了,家里没钱保。除非泼条命挣出去。”焦念重说:“那可不是容易事。这宪兵队就是个阎罗殿,牛头马面凶神恶煞,怕是命泼出去了也白搭。”二柱说:“反正横竖是在阎罗殿里,咋也是个死,要这命做啥?”
7
郑汝奎带着焦母,在一个大烟馆里找到了谢老晌。
过足了烟瘾的谢老晌打了个哈欠,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喝着烟馆伙计端上的茶水,一边吐着茶叶末,一边听郑掌柜说完了焦家的事。
说着话,郑掌柜把几块光洋放到谢老晌喝茶的小桌上。
谢老晌眼皮也不抬。郑掌柜鞠了个大躬:“谢营长,俺乡亲的事,让你操心啦。”谢老晌瞄了眼桌角上的光洋:“郑掌柜,不客气。你知道关进宪兵队的人都是重案,是八路嫌疑,要打通的关节多,这个少了,难办啊。”
他伸出右手拇指、食指比划了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