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孔子怎么当官
孔子五十一岁时出来做官了。
文人出仕,孔子是第一人。更有意思的是,用类似现代“跑官”的方式进入仕途的文人,孔子也是第一个!
对当官,孔子一直是很向往的。不但向往,而且很热衷,而且很舍得下功夫。
他年轻时一直没有机会出仕,在他三十五岁那年(鲁昭公二十五年),季平子和郈伯因为在斗鸡中产生了矛盾,致使鲁国发生大乱,连鲁昭公自己都跑到齐国去了。孔子呢?也就离开鲁国去了齐国。孔子到齐国后也不得志,甚至跟齐国大夫关系也处得很不好,于是两年后他又回到鲁国。
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在齐国时,曾为“高阳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高阳子是个名声很坏的贵族,但是孔子为了能够接近齐景公,能达到出仕的目的,既使给一个名声很坏的人做家臣也在所不惜。
在这以后又发生过一件类似的事情,鲁国季氏家臣公山不狃盘踞费邑,起兵反叛季氏,想让孔子去那里做官。孔子很想去,他的学生子路不干了。子路很不高兴。为什么呢?公山不狃这个人是鲁国的第二号大坏蛋,头号大坏蛋当然要算阳货。子路说什么呢?他说:“老师您要实在没地方去就算了,为什么要到公山氏那里去呢!”
孔子怎么说,他说:“请我去的人,难道没有什么意图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难道不可以在那个地方恢复文、武、周公的事业,从而挽回东周这种衰败的局势吗?”
孔子为什么明知公山不狃是第二号大坏蛋,是文、武、周公事业最坚决的颠复者,还要到那里去呢?难道孔子不知道他想依靠公山不狃这样的人恢复文王、武王、周公的事业是“与虎谋皮”吗?难道他为了当官连最其码的原则也不要了吗?孔子所处的时代,诸侯也好,公卿也好,陪臣也好,没一个正经东西,差不多是“洪洞县里无好人。”孔子是想有一个政治平台来施展自己的报负,他做谁的官都一样。孔子没法跟子路讲这些的,但他还是听从了子路的意见。
还有一件发生在孔子流亡途中的事,晋国的佛肸在中牟那个地方(现在的河北邯郸与邢台之间)搞叛乱,抗拒赵筒子,让孔子去那里做官,孔子仍然准备去,还是这个直性子的子路出来反对,阻止他说:“老师我记得您从前说过,‘君子决不与做坏事的人同流合污,’如今佛肸盘踞中牟谋反,您却要去,这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孔子怎么回答?他说:没错,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应该知道,最坚硬的东西是不容易被磨薄的,最洁白的东西是染不黑的。难道我这个人是个葫芦,只挂在那里给人看吗?
孔子是很想当官的。他的从政情结特别强烈。后世的知识分子一个劲地往这条小道上挤,不知与他老人家带了头是不是有关系。但是命运似乎一直在跟他闹别扭,尽管他从年轻时就为此而不懈奋斗,储备知识,精湛“六艺”,磨砺精神,用各种手段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但总是碰不上合适的机会。
那个时候季氏操盘鲁国国政,但是季氏又受制于他的家臣阳货。阳货这个人是有野心的,他要背叛季氏,自己跳到政治前台上来,所以就想拉拢孔子。
我们看一看《论语。阳货》篇,阳货与孔子的会见是很富戏剧性的。阳货希望孔子去拜会他,孔子不去,他就送了一只烤乳猪给孔子。这下孔子为难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管怎么说,总要上门谢谢人家才是啊。可是孔子又实在不愿意见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办呢?孔子就想了一个办法,专门瞅准了阳货不在家时去拜谢他。没想到两个人在半路上碰见了,这就叫“冤家路窄。”阳货对孔子说:哈哈,老兄,别躲我了,我有话对你说呢!孔子没办法,只好走过去。阳货说:一个人自己具备才干却让国家陷入困境,这可以称做行仁德吗?我会说不可以。喜欢从政做官却屡次错过时机,这可以称做明智吗?我会说不可以。光阴似箭,时间不等人呀。
孔子说:好吧,我会出去做官的。
阳货想让孔子给他撑门面,虽然孔子非常想当官,但他不愿意当阳货的官。
在这之后,孔子与他的弟子子贡有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对话。子贡问孔子:“这里有一块美玉,您老人家说是把它藏在箱子里呢还是找个识货的人把它卖掉?”
孔子怎么说,他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也是正等待识货们买主呀!
孔子想出仕的心情是多么迫切!
不久,果然这一回机会真的来了。
阳货反叛季氏在鲁国引发了一场内乱,内乱平息之后,鲁国特别需要一个能够维持局面的人,鲁定公和季桓子,同时想到了孔子。于是,51岁的孔子被任命为中都宰。孔子之被任用,完全是因为他日益高涨的社会影响。中都宰这个官职,相当于县长。
中都宰这个职务,孔子干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升迁了,第二年,他52岁时,被任命为小司空,管理建筑。又没过多久,由司空再升为大司寇,管理司法。再后来孔子还当过三个月的代理宰相,位列大夫。
孔子怎么当官,史料记载不多,《史记。孔子世家》记:“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当了县长不过一年,已成为领导干部学习的榜样,中都县周边地区都学习他的做法。他树立了什么榜样呢?《孔子家语》记载了他实行的几条政令,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按照年龄长幼分配食物,按照身体强弱分配劳动项目,男女分路行走,器物不搞华美的雕饰,实行丧葬改革等等。除此之外,孔子肯定还做了能成为周边地区样板的许多事情。鲁定公接见过他,并且问他:“学子之法,以治鲁国,何如?”学习你治理中都的办法,来治理鲁国,可不可以呢?孔子充满自信地回答:“虽天下可以乎,何但鲁国而己哉!”用我的办法,治理天下都是行得通的,何况只是一个鲁国呢!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他参与国政三个月的政绩:“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孔子做的第一件事,是治理市场,平抑物价,使贩卖猪、羊的商人不敢哄抬物价。第二件事,是男女分路行走,率先施行男女有别的政策。第三件事,治理社会治安环境,以至于东西掉在路上都没人拣拾。第四件事,是加强政府的廉政、高效建设,四面八方的旅客来到鲁国的城邑,要办什么事不必向有关部门求情送礼,有关政府部门必须对他们给予热情接待,不得出现“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情况,确保服务质量的“零投诉”,直到客人满意归去。
我们说,孔子实在了不得,这些事现在做起来都难啊。可是他做到了。
《孔子家语》中记载了一个孔子办案的故事:孔子当大司寇时,有一天来了一对打官司的父子,父亲控告儿子不孝,儿子又诉父亲不慈。孔子怎么处理这个案子呢?他不判谁对谁错,而是命令把这爷俩全关起来,关在一间牢房里。关起来之后,孔子似乎把这件事忘了,一天不问,两天不问,就是不审理他们。下属办案人员说:这事怎么处置啊?总得先审一审,看看原告被告谁对谁错,拿个处理意见。孔子笑笑说:“不用管他们。”就这样一直关了三个月。最后老人提出撤诉,不告儿子了。儿子呢?也表示以后会善待父亲。父子俩尽释前嫌,和和睦睦回家了。从此以后父慈子孝,连口角也没发生过。
当政者季桓子对这件事提出批评,他以为孔子这么做是背离了以孝治民的道路。明明是那个做儿子的不孝顺父亲,父亲告他儿子是正当的。可你却不分是非曲直,把两个人全关了,让人家自己解决。以后有不孝之子,当老子的就只有忍气吞声了?孔子说:“上失之,下杀之,岂可乎?不教其民,而听其颂,杀不辜也。”意思很明白,为政的人首先要做好表率,不教而诛是万万不可以的,更不能滥用刑罚。孔子还有一个观点:这对父子讼于公堂,不只是他们中谁的错,而是我们这些当官的没有把他们教育好。搞法律的,不要动不动就是处罚,像这父子二人,让他们两个好好反思,用情理来化解矛盾,不也很好吗?其中的效果,是使用刑罚得不到的。
我们说孔子这个理念很超前,早在两千多年前,他就想到了用情感因素去解决法律问题,这不简单,真的不简单。我们试想一想,如果他当时把那个不孝的儿子打一顿板子再关上几个月的班房,他表面上伏了,但会积郁更大的怨恨,这矛盾看起来化解了,实际上却隐伏着更大的矛盾。而采取自我反思的方式化解,效果就不一样了。当然这是指民事个案而言。
如果您认为孔子当官只能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错特错了。孔子为政的才能是表现在多方面的,值得一提的“大手笔,”就有“夹谷会盟”和“堕三都”事件。
我们先简单说说“夹谷会盟”。
鲁定公十年(前500)夏,鲁国与齐国两国首脑约定在夹谷会盟,签立和平条约。夹谷在什么地方呢?就在现在的山东莱芜南部。这次会盟的政治背景,与孔子有关。齐国大夫黎弥说齐景公:鲁国重用孔子,那么形势的发展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必定会给齐国带来更大的威胁。于是齐景公派使臣约会鲁定公,在夹谷相会洽谈缔结盟约。
鲁定公本来没有一点戒备心理,孔子向他建议说:办理文事一定要有武备,办理武事一定要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一定配备文武官员随行,您不妨安排左右司马同去。鲁定公采纳了他的建议。
果然不出孔子所料,这一次会盟一开始就险象丛生。两国首脑相见的程序刚过,齐国的四方舞乐队伍就就以旌旗为先导,头戴羽冠,全副武装蜂涌登场,试图武力劫持鲁定公。鲁定公一时手足无措。这个时候,被齐国大夫黎弥认为“知礼而无勇”的孔子突然站起来,从容不迫地走到盟坛上,大义凛然地对鲁景公说: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两国首脑在这里会盟,为什么让这些夷狄的舞乐来出丑,你齐君还怎么号令诸侯?齐景公自知失礼,挥手斥退了舞乐。
紧接着,又演奏宫中之乐,齐国一些戏谑艺人和一群小矮人边舞边唱上了台。孔子又说:百姓迷惑戏弄诸侯,论罪当斩!请命令有司去执行。这些人于是全被腰斩。
盟约快要缔结时,齐国提出:齐国将来如果出兵作战,鲁国必须出动三百辆兵车助战,否则就是破坏盟约。这是一个“霸王条款”。如果鲁国承认了这个条款,就等于是把自己降格为齐国的属国。孔子随机应变,马上提出:如果齐国不把前一年阳货奔齐时侵占的鲁国汶阳地区的郓、灌、龟阴三地归还鲁国,而要求鲁国出兵车,也是破坏盟约。
于是这一条也写在了两国的盟约上。会盟之后,齐国如约归还了他们占据的鲁国汶阳地区郓、讙、龟阴的土地。
夹谷之会真是孔子的大手笔。面对国力、兵力皆大大强于鲁国的齐国,孔子不畏强霸、大义凛然,他所表现的政治家的气度、外交家的风度,让我们今天看来也不由为之鼓掌喝彩。
再说孔子的另一个大手笔“堕三都。”
先要弄明白什么是“三都。”我先讲讲当时鲁国的政治格局。鲁国的政权,是由鲁桓公三个儿子的后裔分享的,其中孟孙氏为司空,叔孙氏为司马,季孙氏为司徒。这三个人就是鲁国三卿,也被称为“三桓。”其中季孙氏势力最大,鲁国国政实际上把持在他手里。“三桓”在各自割据领地内的城堡,被称为“三都。”即季孙氏的费邑、叔孙氏的郈邑、孟孙氏的成邑。这三座城堡,是他们搞分裂、闹独立的大本营。到了孔子仕鲁的时候,发生了很有意味的变化,本来“三桓”向鲁国国君要筹码闹独立的据点,反而变成了“三桓”的家臣向“三桓”闹独立的据点。当时“三桓”全部住在国都曲阜,这三大城堡是由他们各自的家臣盘踞着。他们拥兵自重,对“三桓”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形成了“陪臣执国命”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