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邹守益,朱抗并未立即动身。南京城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冯双礼虽死,其党羽“鹞鹰”的阴影未必散去。他需确认自己未被盯梢,并做些必要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他如寻常旅人般,流连于秦淮河畔的酒楼茶肆,或混迹三山街的书铺墨庄,暗中却留意着官府的动向与市井流言。冯双礼的“暴病而亡”似乎被官方低调处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这反而更显诡异。守备太监府一切如常,仿佛从未有过这位大珰。这种异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暗中联系了南京城中仅存的、可信赖的“夜不收”暗桩,一位在兵部车驾司挂闲职的老吏。老吏证实了冯双礼的死讯,但细节讳莫如深,只提醒朱抗近日南京各门盘查似有加强,尤其是对北行之人。显然,有势力并不希望他离开南京,或者,不希望他顺利北上。
朱抗心知不能再等。他购置了些许干粮、药材,又特意买了本《水经注疏》和几卷黄河沿岸的州府志,扮作寻访古迹的落魄文人。在一个雾气朦胧的黎明,他并未走通常的仪凤门或江东门,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从金川门附近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水关悄然潜出,雇了一叶小舟,溯江而上,先至芜湖,再打算折向北行。
旬日后,孟津渡口
黄河之水天上来。站在孟津古渡,望着眼前浑浊汹涌、如同黄龙咆哮的巨流,朱抗才真切感受到何为“河伯之怒”。风沙扑面,涛声震耳,与江南的温婉秀丽判若两个世界。此处乃黄河中游要害,自古兵家必争,也是传说中大禹治水、铸九鼎的重要区域之一。
按照邹守益的指点,他并未首接前往传闻中的黄河源头(那在遥远的吐蕃境内,非轻易可至),而是先至这中游古渡,探寻可能与九鼎气运相关的线索。渡口小镇颇为繁华,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兵丁混杂,信息也如河水般泥沙俱下。
他寻了家临河的简陋客栈住下,每日或于渡口观察水流地势,或与老船工、本地老者攀谈,打听古渡传说、河道变迁,尤其是与“鼎”、“龙”、“异象”相关的轶闻。
多数传说荒诞不经,无非是河神显灵、古墓宝藏之类。但几日后,一位在河边修补渔网、沉默寡言的老渔夫,在他递上一壶烧刀子后,眯着昏花的眼睛,望着奔腾的河水,沙哑道:
“后生,你找的,是不是……那种沉得很深,捞不起来,但有时候晚上会发光的‘铁疙瘩’?”
朱抗心中一动,忙道:“老丈见过?”
老渔夫摇摇头,又点点头:“俺爹那辈人见过。说几十年前,黄河发大水,冲垮了北岸的老禹王庙。水退后,有人在庙基下的河滩里,挖出过一截黑乎乎、沉得要命的‘铁桩子’,上面好像还刻着花,夜里会冒青光。当时人都说那是禹王镇河的宝贝,不敢动,又给埋回去了。后来……后来好像有带刀的外地人来寻过,没找着,就不了了之了。”
“老禹王庙在何处?”
“早没了。大概就在现在渡口上游十几里的‘老龙湾’那边,具置,说不清喽,河道改了好几回了。”老渔夫说完,便不再多言,埋头补网。
老龙湾!朱抗记下这个地名。沉埋的“铁桩子”,夜泛青光,这描述与古籍中记载的某些特殊青铜礼器或有相似。他决定前往一探。
是夜,老龙湾诡影
老龙湾是一处河道拐弯形成的洄水险滩,水流湍急,岸边的悬崖如龙首探水,故得此名。夜色深沉,月隐星稀,只有黄河咆哮的水声不绝于耳。朱抗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崎岖的河岸上艰难搜寻。按照老渔夫模糊的指向和老河道地图推测,古禹王庙可能曾建在北岸一处较高的台地上。
他凝神感知,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机。怀中的蜂鸣扣依旧死寂,但那卷《洪武历算遗稿》在靠近河边某处时,似乎隐隐有些发烫。他循着那微弱的感应,来到一片布满砾石的河滩。此处地势略高,背靠山崖,面前河水打着旋涡,呜咽作响。
他拔出短刀,在河滩上仔细探查。果然,在一处被洪水冲积物覆盖的角落,刀尖触到了坚硬的、非天然岩石的物体。他清理掉沙石,露出一角青黑色的、表面粗糙如鳞的金属!触手冰凉沉重,绝非寻常铁器。他继续挖掘,渐渐显露出一个约半人高、形状不规则、似乎曾被暴力折断的金属构件,上面隐约可见腐蚀严重的云雷纹和某种难以辨认的兽面纹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