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为什么生前没回来看看呢?他完全有条件从加拿大取道回大陆的。
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放鸟儿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了。
我和妹妹陪李琴在广州玩了几天。临别,她送给妹妹一条金项链,送给我一本她的诗集。我说:“有机会让二伯母和姐姐回大陆看看。她们也该给祖宗们烧点纸了。”
她笑笑,点头,便转身走了。
我心里慨叹一声,野民岭对于她来说,是淡漠的了。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来,哀哀地看着我和妹妹,用力咬着嘴唇,竟已是满脸的泪。
哦,野民岭呵!
三伯带着六伯和我父亲,随杨怀义带领的一百多人由西坡突围。
断角岭西坡陡且险,黑夜中,时而有人踩空了,滑下崖,便不知生死了。
日本人的注意力被我爷爷和二伯的队伍吸引过去,使得杨怀义的队伍没有在半坡遭到日本人堵截,但下坡后,队伍中有人过于紧张,枪走了火,日本人便围了过来,一场血战开始,冲在前边的五十多人被日本人的机枪打倒了。三伯在后边红了眼,端着一挺机枪向前抢,却被杨怀义一把夺过去。杨怀义大吼:“贤侄,快跑,不能灭了野民岭的种!”说罢,杨怀义抱着机枪疯了似地冲上去,射倒了十几个鬼子,就撕开一条血路,三伯带着六伯和我父亲乘机冲了出来。杨怀义死在日本人乱枪之下。
这支不足三十人的队伍,参加了八路军林山县游击队。不久,三伯六伯入了党。
听三伯讲,那时入党很容易。看中了你,便派人去问你,你若同意,便记上个名儿,就算是了。日后党里有事便找你。三五个月或半年一年交一次党费。党费没有标准定额,大多拿粮食、药材什么的交上去即可。
读者千万不要以为我三伯是胡编乱造,我曾采访过野民岭一些老共产党员,他们讲的与三伯讲的大至相同。他们说,那时如果看中了谁,就派人去问:
“你在党吧。”
“有甚用?”
“为打日本哩!”
“在就在。”
“好,你起誓不反水。”
“我起誓,若反水就不是人养的。”
“再起誓,被捉住不咬人。”
“咬人天打雷轰。”
“好,你在党了。”
然后,发展人回去向支部书记汇报,支部书记便在党员名册上添上一个新名字。
1940年秋天,林山县游击队编入八路军一二九师。三伯六伯同我父亲随部队转移到太行山,父亲就是这一年开小差的。那天,三伯带人追了五十多里路,没追上。三伯后来说,当时若抓住父亲,一定亲手毙了他。
六伯在去太行山之前,和野民岭郝家集的郝秀芬结了婚。三伯回忆说,郝秀芬长得很好看,有文化,当时在野民岭区抗日政府做宣传工作。那时,六伯在县游击队当小队长,六伯长得也很好看,两人就都看中了,于是,就结了婚。
郝秀芬的父亲郝振明是郝家集的大地主,谁也没想到,这就注定了六伯后来的悲剧。
六伯转入正规军。因为他作战勇敢,又有文化,就提升很快,抗战胜利那年,他已是团长了。1946年“5·4”指示后,郝家集分了郝振明的地,郝秀芬的弟弟郝占生妹妹郝秀兰不服,与村长郝大仓顶撞,于是被揪斗,戴高帽子游街。郝占生因在村里作恶颇多,游街的时候竟被围观的山民打死了。郝振明一口气窝住,病倒了,派郝秀兰到部队找六伯。六伯勃然大怒,带了两个警卫员跟着小姨子赶回来,当夜把郝大仓几个农会干部抓到家里审问。六伯指着大仓的鼻子吼:“老子打日本打老蒋,你们抄老子的后路。”
大仓不服,和六伯顶撞起来,后又对骂开了,六伯恼了,掏出枪吓唬大仓。
大仓更不服了,拽开上衣,拍着胸脯:“开枪呵,谁不敢谁是丫头养的。”
那几个农会干部见六伯窘了,都哄笑向前凑:“开枪呵!”
“开枪呵!”
六伯血往上涌,真的开枪了。
郝大仓和那几个农会干部全倒下了。
大仓临死前笑道:“你还……还算有……种!”
六伯当天夜里就回部队了。
那天宣布命令时,六伯很安静。
三伯那天正在军区开会,听到消息去看六伯,六伯一句话也没说。三伯满头大汗,又去找军区首长,请求让六伯戴罪立功。首长狠狠批了三伯一通。三伯自知讲话没原则,红了脸,掉头就走。首长又喊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