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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民岭(第14页)

“你去找后勤部的同志弄些好酒来,今天你去陪他喝个痛快。”首长说。

三伯看首长,首长湿了眼。

首长转过身,挥挥手:“去吧,明天执行他。”

那天夜里,三伯与六伯对饮,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早上,六伯被带出去枪毙。

刑场设在军区驻地后边的小山坡上。

一口紫红色的棺材放在山坡下,十分刺目。

三伯回忆说:当时军区首长指示,一、子弹不打脑袋打后心;二、枪决后安葬,棺木公费购置;三、家属子女由政府抚养。

三伯回忆说,六伯走上山坡,回问执行的人,能不能喊几句口号。执行的人问他喊什么?六伯说: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执行的人立即去请示。首长埋下头,良久,叹口气:“别喊了。”

执行的回来传达了指示,六伯落了泪,苦苦一笑:“我死得太窝囊了。”

执行的是六伯一个老部下,咬咬牙说:“李团长,你喊两句吧!上级处分,我认了。”

六伯猛地放开嗓子:“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执行的只打了一枪,很准。六伯扑倒在山坡上。三伯奔过去,六伯没了气。后心一个枪洞,血汩汩地涌出来。

三伯回忆说,六伯喊口号的事,首长在军区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但首长什么也没说,后来也没追究。

六伯的棺木,被郝秀芬带入弄回去,埋在李家集的坟地。郝秀芬在坟上哭了一天一夜,悲悲地喊:“是我们家害了你啊。”郝秀芬后来支前去了南方,没回来,听说是又嫁人了。

六伯确实是个悲剧。按照三伯的说法,六伯若不死,前途应该是很大的。三伯一直认为六伯是一时气愤杀人。每每提起六伯,三伯总是叹气说:他吃亏吃在脾气太暴了。

三伯的脾气更暴。三伯是野民岭的传奇人物。

他当八路军时,曾赤着膀子和日本人拼刺刀,一口气捅死了七个,那刺刀拧成了麻花。他则被人家捅出了肠子,血花花地流在地上,他拾起来硬塞了回去,从死人身上撕了条裤子,绑了绑,又跑了三十多里路追赶队伍。跟他一同当八路军的都喊他“拼命三郎”。全国解放那年,三伯升到了团长。他带着队伍接管了塞北的一个城市。再后来,他当了这个城市的第一任公安局长。当了没一年,他就当烦了,把大事小情一股脑推给副局长,自己天天躲在大院里种菜,于是公安局的院子里长满了黄瓜茄子辣椒,墙上房上爬满了豆角秧。也许是他种上了瘾,便要弄个专业的干,就去找到市委书记,死说活说要回家种地。他的战友、领导死劝活劝竟留不住他。三伯犯了牛劲。

后来有人说,三伯走对了。否则,依照他那个坏脾气,赶上**,不死也要脱层皮,但许多人不赞成我上边讲的三伯是种地上了瘾,才解甲归田的。关于他回家的原因,多年来一直有三种说法流传。

第一种说法:三伯当了公安局长之后,有一次坐火车到省城办公务。他带了几个手下,前呼后拥很威风。三伯喜欢打猎,办完了公务,到省公安厅弄了几箱子弹,让手下人扛着,上了火车。谁知乘务把子弹扣下,要他们开证明来取。那时的乘务大都是些解放前的留用人员,三伯心里看不起这些吃过国民党薪水的,三句两句就谈崩了,三伯火了,便黑着脸不再言语。车到站,三伯脸一沉,命令手下把乘务捆了,带着子弹下了车,乘警来阻拦,吃了三伯几个耳光,就不敢再拦。那个倒霉的乘务被弄到公安局吊打了一顿,然后三伯让人把他放掉。谁知那个乘务员是见过些世面的,一状告到铁道部滕代远那里,又找到公安部。铁道部公安部就来了专人调查,要处分三伯。三伯生了气,就弃职回家了。

第二种说法:那年镇反,公安局抓了一批反革命,其中有两个是三伯当土匪时交下的绿林朋友。三伯念及旧情,义气第一,不顾原则把他们放了。事后上级追查下来,三伯只好引咎辞职(这种说法,极不可靠,三伯毕竟受党教育多年,决不会这样无原则。)。

第三种说法,属于桃色。三伯一生没娶女人,作为他那种身分,是件颇令人猜测的事情(有传说三伯**,我认为这是不怀好意的人糟蹋三伯。三伯那人高马大的样子,怎么会得那种挺没意思的病)。传说颇多的是三伯进城后,爱上了一个小学教师,那女人姓方,长得极俊。三伯就跟她恋得热火朝天,就要同她结婚了,那女的却被抓了起来,因为怀疑她是特务。三伯伤感至极,于是弃职回家。三伯由此受了刺激,以至一生没有结婚。

以上这些传说,似乎都能构成三伯弃职归家的理由,但我都不愿相信,我曾问过三伯,他隐隐一笑,不答,我便不敢再问。

三伯回到野民岭,当过一段时间的野民岭区副区长。但他总也不到区里去,总在山上转,似乎在找什么。三伯身后总带着一条黑狗,名字叫“黑豹”。后来“黑豹”老死了,三伯就又养了一只黑狗,取名“黑虎”。

那一年,三伯去了省城。过了些日子,三伯带回来一支地质队,带着罗盘和一些野民岭人见也没见过的仪器,在野民岭里转,说是找金。那个地质队长,是三伯的一个战友。那些日子,三伯整天乐哈哈的,并让野民岭各村寨时常弄些酒肉去慰问那些找金的人。大约过了三个月的样子,地质队长神色沮丧,带着队伍要走。那天,三伯拦在山口,黑黑着脸,不让地质队出山。“黑豹”就蹲在三伯的脚下,凶凶地盯着那地质队长。三伯就骂开了那个队长,骂他们是白吃国家干饭了,还骂了些极难听的话。那个队长一声不吭,脸色涨红地站在那里,听三伯骂完了,还是带着队伍走了。

三伯是1975年死的,县里为他开了追悼会。葬礼十分隆重,野民岭的各个村子都来了人,给三伯送葬,那纸钱扔得满山遍野,许多人都哭了,还有哭昏过去的。人们都念及三伯的好处。三伯没有火化,被葬在林山县烈士陵园。三伯的棺木刚刚放进挖好的穴里,那“黑虎”便跳进去,那畜生不叫,只是默默地伏在三伯的棺木上,人们把它抱上来,它又跳下去,再抱,它竟疯狂地叫起来,那叫声吼得人胆寒,人们只好将它活埋在了三伯的墓里。

至今,三伯仍是李家寨的老话题。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李氏家族时,谈得最多的,往往是三伯。由此,我总替父亲悲哀,人们绝口不提他,或许已经忘记了他曾经存在过。

在我父辈的群体中,父亲名声大概算最臭了。在野民岭人的眼里,他甚至连跟着蒋委员长跑到台湾去的二伯,以及当了一辈子土匪,最后被解放军剿灭的二姑也不如。

野民岭崇拜硬汉子。

父亲不是硬汉。

父亲当过八路军排长,1940年日本人大扫**,他开了小差,溜回李家寨。他若不溜,熬到现在,应该是野民岭一名显赫的人物。可是他溜了。

父亲溜回李家寨,娶了我母亲,依次生下我和弟弟和妹妹。父亲一直规规矩矩当农民。母亲1960年死的。她死时全身浮肿,脸呈绿色,她是饿急了,误吃了有毒的野菜吃死的。使我哽咽的是,父亲当时给生产队看玉米地,但我们全家只吃掉了地里的野菜,竟没有动一株玉米,甚至一片玉米叶子。我可怜的母亲,是否应该说是死于父亲的大公无私呢?母亲死后第五个月里,我17岁的弟弟去山上剜野菜,没有回来,第三天,父亲上山去找到他,他竟饿死在山顶了。父亲后来说,当时他只要从地里弄回几棵玉米,母亲和弟弟就不至于那样。

我坦率地告诉读者,父亲之所以没有那样做,决不是有高度的觉悟,而是胆小。

父亲也曾对我说:“我没有害过人,但我是怕死,真怕!”

文革开始,公社的造反派抓走了父亲,怀疑他当年开小差当了汉奸。父亲刚刚被打了几下,便挨不住,便揭发了我三伯是汉奸。亲兄弟揭发,不会有诈了。造反派便来李家寨提审我三伯。三伯跟他们到了公社,指着我父亲的脑袋骂那些造反派:“一个开小差的胡说八道你们也信?真昏了头不成?”造反派们不敢把三伯怎么样,只好又放三伯回来。三伯临出门,朝父亲跺一跺脚,恨恨地叹道:“你又何苦害我?”

父亲没被放回来,仍留在公社交待历史问题,又过了几天,父亲上吊死了,临死大喊:“三哥,我对不住你呵!他们打我,用烧红的铁丝扎我。”

三伯给父亲下葬时叹气:“他不仅怕死,而且怕疼。他真不像是野民岭的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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