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格格来访后的第三日,针线房那边出了岔子。
是清晖院里一个负责浆洗的二等丫鬟,名唤小莲的,午后在井边洗衣裳时,与另一个婆子闲话,说针线房新送来给侧福晋和两位小主子做夏衣的几匹软烟罗,摸着有些发硬,不像往日那般柔软透气,怕是料子有问题。这话被路过的秦嬷嬷听见,立刻将小莲带到沈竹清跟前。
沈竹清正在看绵亿和和曦午睡,闻言神色一沉,让秦嬷嬷悄悄去将那些料子取来,又让人去请赵嬷嬷。
赵嬷嬷很快过来,仔细验看了那几匹软烟罗,又对着光看,用手捻搓,眉头越皱越紧:“侧福晋,这料子……确实不对。软烟罗最是轻薄柔软,这几匹虽颜色花纹相似,质地却粗硬些,透气性也差,像是……次一等的云影纱,或是染制时工艺出了差错,但绝不止发硬这么简单。”她凑近细闻,脸色骤变,“还有股极淡的、类似霉味的陈腐气,虽然很淡,但老奴不会闻错。这料子要么是存放不当受了潮,要么……就是陈年旧料,甚至可能被药水浸泡过,对肌肤敏感之人,尤其是婴孩,绝不能用!”
沈竹清心口一紧,指尖冰凉。“嬷嬷确定?”
“十有八九。”赵嬷嬷语气肯定,“为稳妥起见,最好让孙太医或懂药理的来看看。”
沈竹清立刻让青禾拿着自己的对牌,去前院找常顺,让他速请孙太医过府,就说小格格有些不适,请太医来看看。又对秦嬷嬷道:“去针线房,传李嬷嬷过来,就说我有事问她。另外,将库房里同一批次领出的所有料子,不论是否己分发各院,全部封存,未得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秦嬷嬷和青禾领命匆匆去了。沈竹清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匹看似光鲜、内里却可能藏着阴毒的料子,胸口一阵阵发闷。李嬷嬷……她竟真敢!是怨她前番立威,故意以次充好,敷衍了事?还是……受人指使,蓄意谋害?
约莫两刻钟后,李嬷嬷跟着秦嬷嬷来了,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只是眼神有些闪烁:“给侧福晋请安。不知侧福晋召奴才来,有何吩咐?”
沈竹清没让她坐,只指着炕几上那几匹软烟罗,声音平静无波:“李嬷嬷,这些料子,是针线房前几日送到清晖院的,说是给本福晋和小阿哥、小格格做夏衣的。你可还记得?”
李嬷嬷看了一眼料子,点头:“记得,是奴才亲自让人送来的。这软烟罗是今年江南新贡的,最是柔软凉爽,给侧福晋和小主子用正合适。”
“哦?是吗?”沈竹清拿起一匹,轻轻着料子表面,“可本福晋摸着,这料子似乎不如往年柔软,还有些发硬。李嬷嬷管着针线房多年,经验老道,不妨也摸摸看?”
李嬷嬷脸上笑容有些僵,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料子,强笑道:“许是……许是路上颠簸,压得有些紧了。浆洗熨烫之后,便会恢复柔软的。”
“只是压得紧了?”沈竹清看着她,目光渐冷,“那这料子上隐隐的霉味,又是从何而来?李嬷嬷,你闻闻看。”
李嬷嬷脸色白了白,凑近闻了闻,额角渗出冷汗:“这……许是库房有些潮气,沾染了些……奴才回头定让人仔细晾晒!”
“库房潮气?”沈竹清放下料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李嬷嬷,本福晋上月亲自去看过库房,当时你说己修葺妥当,并无漏雨潮湿。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库房又潮了?还是说……你当时,便没与我说实话?”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欺瞒侧福晋!”李嬷嬷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库房确是修过的,只是……只是夏日多雨,或许有疏漏之处……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疏漏?失察?”沈竹清将茶盏重重搁在炕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嬷嬷,你一句‘失察’,便可推卸所有干系?这料子若只是寻常以次充好,倒也罢了。可若是料子本身有问题,伤了主子,尤其是小阿哥小格格娇嫩的肌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李嬷嬷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此时,外头小丫鬟报:“侧福晋,孙太医到了。”
“请进来。”沈竹清道,又对李嬷嬷冷声道,“你且跪着。是非曲首,等太医验过便知。”
孙太医进来,见这阵仗,微微一愣。沈竹清起身相迎:“劳烦孙太医跑一趟。实不相瞒,请您来,并非为小格格,而是想请您看看这几匹料子。”她将事情简单说了,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李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