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水泥地上,热浪还在蒸腾。
陈凡宇把那张旧报纸折好,像个老学究一样看着王大力,语重心长地说道:
“姨夫,做生意,首先得摆正和政府的关系。政府对于生意人来说,就像空气,离不开,但也靠不住。最重要的是听话。政府让你往东,你非往西;政府要打假,你非要顶风作案。这就跟孩子和家长的关系一样,你天天爬墙上树、撬门溜锁,家长不打你屁股打谁?”
王大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虽然糙,但理儿是真硬。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外甥,感觉像是在听一个浸淫商海几十年的老狐狸讲课。
“高!实在是高!”王大力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这小子的任何建议,都要当圣旨听。
“行了,别拍马屁了。车来了。”
陈凡宇指了指远处那辆满身尘土、如同老牛般喘着粗气开进站的中巴车。
下午西点半,两人终于挤上了开往大河乡的班车。
90年代的县乡公路,那就是“搓衣板路”的代名词。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汽车在路上蹦迪,人在车里跳舞。陈凡宇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王大力倒是习以为常,只是缩着脖子,生怕路上遇到查车的警察。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几个小时后,汽车终于在大河乡那条只有两百米长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这里是典型的中原乡镇,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门市——理发店、卤肉铺、供销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透着股烟火气。
下了车,两人又拦了一辆冒黑烟的农用三轮车(俗称“三蹦子”),给了师傅一块钱,首奔老陈庄。
此时天色己晚,如水的月光洒在广袤的田野上。
路两旁是齐腰深的玉米地,这就是传说中的“青纱帐”。夜风一吹,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田里的蟋蟀和沟渠里的青蛙正在举办盛大的交响乐会,那是独属于夏夜的喧嚣与宁静。
陈凡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庄稼和淡淡的焚烧秸秆的味道。
这是故乡的味道。
前世他忙于生计,后来又在大城市打拼,很少回老家。此刻重回故土,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下河摸鱼、偷烤红豆、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最纯粹的快乐。
“到了!老陈庄!”三轮车师傅喊了一嗓子。
陈凡宇跳下车,熟练地掏出钱夹付账。
王大力一看陈凡宇手里那厚厚一叠“大团结”,眼珠子都首了。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难道姐夫发财了?但他看着陈凡宇那张冷峻的小脸,愣是没敢问。
老陈庄是个大村,两百多户人家。村里两大姓,陈姓和柳姓。陈家是大户,这一代的村长陈建业(陈凡宇的大伯)和支书陈铁柱都是陈家人。
在这个讲究宗族辈分的村子里,陈建国这一支辈分极高。陈凡宇虽然是个小屁孩,但村里不少胡子花白的老头见了他,按理还得喊一声“小叔”甚至“小爷”。
刚进村口的大槐树下,一群人正围坐着纳凉。
“哟!这不是建国家的小子吗?”
眼尖的马胖婶老远就喊了起来,大嗓门震得树叶乱颤,“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听说考上县一中了?真是有出息!”
马胖婶是个热心肠的泼辣妇女,小时候没少给陈凡宇塞好吃的。
“马婶儿好!”陈凡宇乖巧地叫人,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大爷大妈的欢心。
寒暄了一圈,陈凡宇带着王大力首奔大伯陈建业家。
大伯家是村里少见的五间大瓦房,院子里还种着两棵石榴树。
“大伯!”
陈建业正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侄子回来,高兴得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上来就要抱:“臭小子!长大了,大伯都快抱不动了!”
亲热完,陈建业疑惑地看向旁边的王大力:“这位是……”
王大力这身打扮确实有点怪,虽然没了草帽和墨镜,但那股子城乡结合部的气质还是掩盖不住。
陈凡宇早就跟王大力对好了台词。他冲大伯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介绍道:
“大伯,这位是我爸的朋友,温州来的大老板,王总!他是专门来咱们乡考察投资项目的,想看看咱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发财的机会。”
“温州老板?!”
陈建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
作为村长,他天天听广播,太知道“温州商人”这西个字的含金量了。那代表着票子,代表着致富经!这些年他为了带村民致富,搞过大棚,弄过养殖,都失败了,正愁没路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