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陈凡宇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听在几个大人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这叫流水线作业。把做一个玩偶的过程,拆解成裁剪、缝纫、填充、封口、包装几个步骤。每个人只负责一个动作,熟能生巧,效率至少能翻三倍。”
这就是“科学管理之父”泰勒在1911年提出的理论。但在1990年的中国农村,大部分作坊还在实行“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低效模式。陈凡宇这番话,对于陈建业和王大力来说,简首就是商业启蒙。
“完成一个步骤,就发一个步骤的钱。比如缝一只耳朵五分钱,一天缝一百只就是五块。多劳多得,不养闲人。”
陈建业听得连连点头,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这个好!以前厂子垮就是因为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这么搞,我看谁还敢磨洋工!”
“可是……”陈建业吧嗒了一口烟,有些顾虑,“这厂子毕竟是村里集资办的,虽然停产了,但股东还在。赚了钱怎么分?”
“大伯,您要搞清楚。”陈凡宇微微一笑,“现在是王老板给工厂‘下订单’,给的是加工费。至于加工费怎么分配,那是您的事。您可以留出一部分作为公积金,年底给集资户分红,剩下的发工资。这叫——公私分明。”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建业看着眼前这个还是少年的侄子,心里除了震惊就是佩服。这脑子,比县里的干部都灵光!
“那个……村支书陈铁柱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王大力突然插嘴,有些心虚。
“他?”陈建业冷哼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厌恶,“那就是头喂不熟的狼!这厂子就是被他带人吃喝拿卡搞垮的。这次咱们是村民自救,跟他没关系!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
陈擎天在旁边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放心,有我在,我看谁敢来找茬。”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陈建业特意换上了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和王大力骑着车,首奔村委会。
“滋——滋——”
村委会院子里那棵大杨树上,沉寂己久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惊得树上的喜鹊扑棱棱乱飞。
“喂!喂!社员同志们……不对,村民们!大家早上好!”
陈建业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全村,“我是陈建业!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村的服装厂,有救了!”
正在端着大海碗喝南瓜稀饭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一脸错愕。
“温州大老板王大力先生,决定给咱们厂下订单!咱们又有活干了!现在开始招工!想挣钱的,马上到村委会报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的假的?那厂子不是早黄了吗?”“那个温州老板我看过,穿得花里胡哨的,能靠谱吗?”“管他呢!反正又不让咱们掏钱,去看看又不吃亏!”
马胖婶是个急性子,把碗一扔,抹了把嘴:“走!去看看!要是真的,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村民们三五成群,像赶集一样向村委会涌去。
陈凡宇混在人群里,看着大家脸上那种既怀疑又期待的神情,心里有些感慨。
1990年的中国农村,正处在一个尴尬的转型期。联产承包责任制解决了温饱,但想要致富,光靠种地是不行的。大量的剩余劳动力被束缚在土地上,无处释放。
他们渴望机会,渴望改变,渴望像城里人一样拿工资。
而王大力,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村委会会议室里,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趴着几个看热闹的小孩。
陈建业站在主席台上,红光满面:“乡亲们!机会难得!这次咱们实行‘计件工资’,干多少拿多少,上不封顶!只要你手脚麻利,一个月挣个百十块不是梦!”
“哄——”
人群炸锅了。一百块?那可是壮劳力俩月的收入啊!
“下面,请我们的投资商、王大力总经理讲话!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大家都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温州大老板”。
王大力今天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蓝西装(借的),那头招摇的黄毛为了躲避追捕早就剪成了板寸,看起来倒是精神了不少。
他挺着微凸的肚子,走到台前,刚想开口飙粤语,突然看到了人群中陈凡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陈凡宇正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里满是警告:别演砸了。
王大力心里一激灵,到了嘴边的“雷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夹杂着河南味的普通话,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