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爸,我对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同的看法。”
饭桌上,陈凡宇放下筷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陈建国知道,自家这个儿子如今己是“妖孽”般的存在,他对官场局势的剖析往往比自己还要透彻三分,因此也愿意放下架子倾听。
陈建国把饭碗推到一边,眉宇间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愤慨:“我觉得,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救死扶伤是天职。咱们卫生系统内部出了林盛文这样凄惨的典型,如果我们坐视不管,还谈什么人道主义?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
陈凡宇心中暗叹,老爹这文人意气又上来了。眼下马局长即将退休,位置大概率是要传给父亲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意气用事而跟马局长产生龃龉,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他必须解开父亲心中的这个疙瘩。
“老爸,虽然感情上我支持你,但在行政逻辑上,我觉得马局长的做法更有道理。”
“什么?你也这么认为?”陈建国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这冷冰冰的话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当然。”陈凡宇语气平稳,如同在做一场行政管理学的讲座,“政府机构设置的核心原则是分工协作、各司其职。既不能缺位,更不能越位。像林盛文这种情况,本质上属于社会救济范畴,是民政局的活儿。卫生局在没有财政专项拨款的前提下,如果强行插手去管生活困难,那就是典型的越位。全县像林盛文这样的赤脚医生有多少?几百号人!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大家都来找卫生局哭穷,咱们那点办公经费够填这个无底洞吗?”
陈凡宇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陈建国头上。虽然残酷,却是绝对的行政理性。
陈建国沉默良久,最后不得不颓然点头:“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睁睁看着?”
陈凡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吐出七个字:“变输血,为造血。”
“变输血为造血?”陈建国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凡宇心中暗笑,这可是九十年代后期政府工作报告里的高频词汇,放在1990年,那绝对是震耳欲聋的新概念。
“对。单纯的给钱、慰问,那是输血,只能救急,救不了穷。真正的解决之道,是利用政策引导,让他们学会利用自身的医疗技能去合法创收,或者建立一种长效的保障机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怎么个渔法?你有具体想法吗?”陈建国眼睛亮了,急切地问道。
陈凡宇两手一摊,开始装傻充愣:“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张口就来。大方向给您指出来了,具体的政策落地,那得是您这位未来局长大人操心的事儿啊。”
说完,他结结实实挨了老爹一个脑瓜崩。
……
周一,陈建国走进了局长马邵群的办公室。
马局长最近显得有些超然物外。自从上次“赵卫国挟持案”之后,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局长似乎看透了仕途险恶,开始痴迷于黄老之学。此刻,他正拿着一本《易经》,对着窗台上的一盆罗汉松比划着阴阳方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见陈建国进来,马邵群放下书,亲自泡了一杯上好的老君眉递过去。
陈建国受宠若惊:“局长,您这太客气了,我这……”
“行了,别跟我整虚的。”马邵群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你小子马上就要接我的班了,以后我退休金发不发得出来,还得看你脸色呢。”
“老局长,您折煞我了。”陈建国苦笑,随即切入正题,“前几天林盛文那事儿……”
“记得。”马邵群眉头微皱,“不是让工会去慰问过了吗?”
陈建国斟酌了一下措辞:“局长,我觉得这不仅是个别现象,而是咱们县基层医疗队伍的系统性隐患。我想从制度上尝试解决一下,也就是‘造血式扶贫’。”
听到“造血”这个新词,马邵群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陈建国一眼,随手扔过一支烟。
陈建国动作熟练地掏出火机,“啪”地一声为领导点燃。
看着火苗在烟头跳动,马邵群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这个陈建国还是个只知道顶撞领导的愣头青书生,如今也学会了点烟这套规矩,言谈间更是有了“制度建设”的高度。
这是官场的熔炉,把铁炼成了钢啊。
“想法是好的,但局里没钱。”马邵群吐出一口烟圈,说得很首白,“这是个历史遗留的大坑,填不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