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雨,是从七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林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移动。她看着窗外,看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划过,看地面渐渐泛起湿漉漉的反光。
八点时,雨势变大。雨点变得密集,沉重,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窗户开始轻微震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形成一道道扭曲的、不断变化的水痕。
林雾关掉台灯,只留下那盏纸灯的光。淡黄色的光晕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但也格外微小,像深海里的一个发光生物,只能照亮自己周围的一小片水域。
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草稿箱。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这是她今晚要写的第三十条短信。从陆离被带走那天算起,整整三十天。三十条永远不会发送的信息,躺在草稿箱里,像三十个被封存在玻璃瓶里的声音。
她开始打字。手指很冷,在屏幕上移动时有些僵硬。
“第三十天。雨下得很大。”
停顿。窗外的雨声更响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周屿今天问我周末有什么计划。我说在家复习。他说他也一样。然后他笑了,说‘好学生都这样’。”
她想起周屿说这话时的表情——自然的,轻松的,没有任何试探。他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笑。但“好学生”这三个字,在她听来却像一种讽刺。
好学生不会作弊。好学生不会让别人替自己受处分。好学生不会每天在草稿箱里写这些永远不会发送的短信。
“叶晚的纸条还在我笔袋里。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要用它来做什么。”
她又停顿了。笔袋就在桌上,拉链拉开一半,能看见里面那沓白色的纸条,和叶晚那张画着纸船的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的边缘。
粗糙的质感。像叶晚那个人——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细到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精准咳嗽,细到会在她跑步时大声加油,细到会画一个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的纸船。
“心理老师约我下周再去一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还是那些‘我很好’‘一切都好’的废话。”
写到这里,她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久到连继续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手掌很冷,脸也很冷。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在慢慢冻结。
窗外的雨声像永远不会停的鼓点,敲打着她的神经。她闭上眼睛,尝试陆离教的呼吸法——吸气,1,2,3,4……屏息,1,2,3,4,5,6,7……呼气,1,2,3,4,5,6,7,8……
一遍。两遍。三遍。
心跳慢慢平复。但那种疲惫感没有消失,只是沉得更深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准备继续写。但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了。
不是短信的短震,是来电的持续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闯入了这个封闭的空间。
林雾盯着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她太熟悉了——每天都输入,每天都看着,每天都准备发往那个地址的号码。
是陆离的号码。
她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胸腔里一片真空,血液凝固,呼吸停滞。她能感觉到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窗外的雨声远去,纸灯的光凝固,时间停在了这一秒。
手机在她手里持续震动,嗡嗡,嗡嗡,像某种固执的叩问。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号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两个字。手指僵住了,无法滑动接听,也无法挂断。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号码,看着那个名字的主人可能就在电话那头,可能正拿着手机,可能正在等待。
震动持续了多久?五秒?十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震动终于停止时,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那种寂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寂静是完整的,现在的寂静被打破了,像一面镜子有了裂缝。
屏幕暗了下去。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未接来电,持续时长:17秒。
十七秒。陆离打了十七秒的电话,她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