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巴什卡·奥金佐夫[ 即巴维尔·奥金佐夫。此处“巴什卡”是昵称。]也不倒蛋黄了,手里拿着鸡蛋壳,以美妙的童高音加入合唱。
大家都陶醉在歌声里,忘掉了自己,大家同呼吸、共感情,斜眼望着哥萨克。他一唱起来,整个作坊都认他为领袖。所有的人都被他吸引,盯着他那大幅度挥动的双手,—他张开双手,就像要飞走似的。我相信,要是他忽然中断唱歌,大吼一声:“打啊,都给我打烂!”—那所有的人,甚至最规矩的师傅们,也会在几分钟内把作坊捣个稀巴烂。
他很少唱歌,但他那豪放歌声的穿透力总是那样令人倾倒、无法抗拒。无论人们心情多么沉重,他总能让他们振奋起来燃烧起来。大家都凝成一股热流,形成一个强大的有机体。
这些歌唤起我对歌手以及对他那领导魅力的艳羡。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涌上心头,让心里胀痛起来,我想哭,想对唱着的人们大喊:
“我爱你们!”
害肺痨病的黄脸达维多夫,披头散发,也张着大嘴,奇怪地模仿着,像才破壳而出的雏鸟。
只有当哥萨克领唱的时候,才会响起豪放快乐的歌声。平时唱得最多的是忧伤、悠扬的歌:《没良心的人们》《就在那树荫下》[ 俄国民歌。]以及关于亚历山大一世之死的歌曲:《我们的亚历山大怎样检阅自己的军队》[ 俄国民歌,据说与1825年亚历山大一世之死有关。]。
有时候,我们作坊最优秀的画脸师日哈列夫提议试唱教堂圣歌,但少有成功的时候。日哈列夫老是使用一种特别的只有他一个人明白的调子,弄得大伙儿没法唱。
这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人,干瘦、秃头,头上长了半圈茨冈人(吉卜赛人)似的黑色鬈发,有一对类似小胡子的粗黑眉毛。又尖又密的络腮胡子把他那黝黑纤细的不像俄国人的脸衬托得光彩照人,但是在拱形的鼻子下面,伸出一撮小胡子,因此粗黑的眉毛,显得有些多余。一双蓝色的眼睛大小不一:左边那只明显要比右边的大。
“巴什卡!”他用男高音朝我的同伴,那个学徒喊,“来,起个头,唱《赞美主之名!》[ 祈祷赞美歌,第一句与歌名相同。],大伙儿听着!”
巴什卡一边把手在围裙上擦着,一边开唱:
“赞—美”
“主之名。”几个人接过来,日哈列夫惊恐地嚷嚷起来:
“叶夫根尼,低一点儿!把声音放到心里去……”
西塔诺夫低沉地,像敲桶似的,喊起来:
“上帝的奴—仆们……”
“没对!应该这样接上去,要地动山摇,要让门窗都自动打开!”
日哈列夫整个人都莫名其妙激动得哆嗦,他那怪异的眉毛在额头上忽上忽下,声音走了调,指头在弹着无形的古斯里琴[ 古俄国的一种弦乐器。]。
“上帝的奴仆—明白吗?”他意味深长地说,“这里,应该穿透外壳直达核心。奴仆们,请赞美上帝吧!你们,这些大活人,怎么还不明白呢?”
“您很清楚,这个地方我们从来没唱好过。”西塔诺夫客套地说。
“好吧,那我们都别唱了!”
日哈列夫气恼地开始干活儿。他是最优秀的画师,能画拜占庭风格[ 拜占庭风格是古代圣像画的传统。从15世纪末开始,这种传统受西欧绘画(“法国风格”)的影响,后来又受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影响。]、法国风格、“写生画派”、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圣像。一接到圣幛的订货,拉里昂诺维奇就跟他商量,—他是圣像原作的行家,所有有灵圣像的珍贵摹品—菲奥多罗夫斯克、斯莫棱斯克、喀山等地及其他地方的[ 这些地方画的圣母像被称为“有灵圣像”。],都经过他的手。但他在看原作时,会大声抱怨:
“这些原作可把我们约束了……确实该直说:约束了![ 原作指圣像画师必须严格遵从的圣像画范本,要求极为严格,连圣徒衣服的颜色都不允许更改。]……”
尽管他在作坊里很有地位,但并不比其他人骄傲自大,他对待学徒—我和巴维尔(巴什卡)都很亲切;他想教我们手艺—除了他,就没人管这事。
很难了解他,但总的来说,他是个郁郁寡欢的人,有时候,整个星期他都在一声不吭地工作,像个哑巴似的。他总是怪异地看着大家,好像初次看到这些熟人似的。虽然很喜欢唱歌,但在这些天里他不唱,甚至好像连听都不会听了。大伙儿都盯着他,互相使着眼色。他躬身靠近斜立着的圣像画板,画板就立在他的膝盖上,中间部分靠住桌沿。他的细毛笔仔细描出阴沉的、超凡脱俗的脸,而他自己,也是阴沉的、超凡脱俗的人。
忽然,他气恼而清晰地说道:
“先驱—这什么意思?‘驱’字,在古时候,是走的意思,先驱—就是先走的前辈,没别的意思了……”
作坊里一片静寂,大家都斜眼望着日哈列夫,笑着,寂静中响起一句奇怪的话:
“先驱不能画上羊皮,应该画上翅膀[ 受洗者约翰(先驱)的圣像,据《福音书》记载,通常画成穿羊皮的,有时也给他画上翅膀。]……”
“你—在跟谁说话?”大家问他。
他不吭声了,没听见问题或是不想回答。不一会儿,在期待的寂静中,又传来他的话:
“应该知道圣徒传,有谁知道—圣徒传?我们知道什么?我们日子过得百无聊赖……灵魂—在哪里?灵魂—在哪里?原作……对!—有,而心灵—没有……”
这种大声说出来的思想,除了西塔诺夫,让大伙儿都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差不多总是有人幸灾乐祸地悄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