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真不好对付。”她低下头说道,“去吧!”
她开始要我背更多的诗,可我的记忆力对这些整齐诗行的领悟却越来越差。想给这些诗句换个说法,换个意思,给它们配上另外一些词汇的难以遏制的愿望在越来越强烈地滋长。要办到这个对我来说其实不难,—不需要的词汇蜂拥而来,很快就会和那些必要的书面语混在一起。常常是一整句我都看不明白,不管我怎么努力掌握它,但就是老记不住它。有首凄苦的诗,好像是维亚泽姆斯基[ 维亚泽姆斯基(1792—1878),俄国诗人和评论家,年轻时曾是普希金的朋友,但晚年成了保守派。]公爵的,给我带来很多烦恼:
或早或晚的时辰,
众多的老人和孤寡,
以基督的名义在呼救。
第三行:
人们挎着饭袋在窗下走过[ 俄国诗人伊·萨·尼斯丁(1824—1861)《乞丐》一诗中的诗句。],
我特意把这句漏掉,母亲怒不可遏,把我的“功绩”告诉了外公,他恶狠狠地说:
“他是调皮,但记性还不错,祈祷词比我还记得牢。他撒谎,他的记性像石头,一旦刻上,那就牢固得很!你给我狠狠抽他!”
外婆也揭发我:
“童话记得住,歌曲记得住,而歌曲不就是诗歌吗?”
这些都说得对,我觉得自己确实有过失,可只要一读起诗来,另一些单词就不知从什么地方自己出现了,就像蟑螂一样成群爬出来,也组成了诗行:
在我家的大门口,
许多的老人和孤儿,
边走边哀号边乞讨,
讨来的给了彼得罗芙娜,
卖给她喂奶牛,
然后在山沟里喝伏特加酒。
晚上,我和外婆睡在高板**,不耐烦地反复给她背诵书本上的和我自己杜撰的诗句。有时她会哈哈大笑,但更多时候是责备我:
“这个,你知道的,你会的!不要嘲笑乞丐,上帝与他们同在!基督曾经也当过乞丐,凡是圣人也都当过……”
我嘟囔着:
乞丐我不爱,
外公也不爱,
那该怎么办?
主啊,饶恕我!
外公老是在找碴儿,
就要给我一顿饱揍……
“你说的什么啊,烂掉你的舌头!”外婆生气了,“要是外公听见你这些话会怎么样?”
“随便他怎么样!”
“你淘气,惹你母亲生气得不到任何好处!没你她也不会那么难受。”外婆沉思着亲切地劝导我。
“她为什么难受?”
“闭嘴吧!你不会懂……”
“我知道,外公对她……”
“给我闭嘴!”
我感觉日子过得不爽,体会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感情,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想掩饰它,我满不在乎,调皮捣蛋。母亲的功课越来越丰富,越来越难懂,我很轻松就搞定了算术,但现在还不会写,还完全搞不懂语法。更主要是我感到很压抑,—我感到和看到了母亲在外公家里过得很痛苦。她越来越愁眉苦脸,她用陌生人的眼光看所有人,在往花园开着的窗户旁默不作声地坐很久,似乎整个人都憔悴了。刚到那几天她还是那么鲜活,而现在眼睛下面有了眼晕,好几天不梳头,衣服皱巴巴的,上衣也不扣扣子,形象邋遢。这让我很生气,她应该永远都漂亮,严厉,打扮得清清爽爽,比谁都优秀!
上课的时候,她那深陷的眼睛越过我望着墙壁、窗户,用疲惫的声音问我问题,却忘记答案,越来越爱发火生气,嚷嚷—这很让人憋屈,母亲应当比所有人都公正,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
有时我问她:
“你和我们在一起感觉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