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身孕,那边太挤了……”
“好吧,我们到大厅里去工作。”
但女主人怒吼起来:
“天啊,谁会在大厅里工作?”
卫生间门口伸出马特连娜·伊万诺夫娜凶恶的、被炉火烤红的脸,她叫道:
“你瞧,瓦夏,你在干活儿,她占着四个房间都还没产下牛犊子。山脊区[ 下诺夫哥罗德的中心城区,在奥卡河河畔的高处。]来的贵族太太,就耍那么点小聪明吧!……”
维克多幸灾乐祸地笑着,男主人怒吼一声:
“够啦!”
但媳妇还是把最恶毒的语言滔滔不绝地泼向婆婆,然后往椅子上一倒,呻吟着:
“我走!我要去死!”
“别打扰我干活儿,真是见鬼!”男主人铁青着脸,吼道,“变成疯人院了,我累弯了腰,养着你们!哼,一帮野母鸡……”
起初,这样的争吵可把我吓住了,特别是当女主人拿了把餐刀跑进卫生间,把门一锁,在里面放声号叫的时候。屋子有片刻的宁静,男主人双手靠着门,弯腰对我喊:
“来,爬上去,打烂玻璃,摘下门闩。”
我赶紧跳上他的脊梁,打破门上面的玻璃,当我弯下身子时,女主人用刀柄使劲打我的头。我还是打开了门,男主人边打边把老婆往餐厅拖,夺下了她手里的刀。我坐在厨房里,轻轻揉着挨打的脑袋,很快回过神来,我真是白费功夫:那把餐刀钝得很,切个面包片都够呛,更别说割破皮肤了;我也没必要踩着男主人的脊背爬进去,站在椅子上就可以打破玻璃,至于摘下门闩,其实大人的手更长更容易。这件事之后,这家人的争吵再也不会吓着我了。
兄弟两个都在教堂合唱团唱歌,他们常常一边干活儿一边轻声哼唱,哥哥用男中音唱:
心爱的姑娘送我的戒指
我却不慎掉到海里……
弟弟用男高音附和:
连同这戒指我也
葬送了人间的幸福。
从儿童房传来女主人低低的声音:
“你们疯了吗?孩子在睡觉呢……”
“哦,那我们就来段教堂歌曲……”
但女主人暗示:“教堂歌曲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唱的,更不要在……”她演讲似的用一只手指了一下小门。
“得换套房子,要不,真是见鬼!”男主人说。
他不止一次说过要换个桌子,可这话他已经说了三年了。
听着男主人一家谈论别人,我就常常想起那个鞋店,—那里也是这样子的。我明白了,男主人一家也认为自己是城里最优秀的人,只有他们才最清楚为人处世的规矩,他们可以依照这些我弄不明白的规矩,毫不留情地审判任何人。这种审判让我对他们的规矩产生强烈的厌恶和恼怒,破坏这些规矩让我开心、满足。
我干的活儿很多:兼任女仆的职能,每周三要擦洗厨房的地板,清洗茶炊和铜质餐具,周六要擦洗全部套房的地板和两边楼梯;给炉子劈柴、搬柴,洗碗、洗菜;陪女主人逛市场,挎个菜篮子跟在她后面;跑到铺子、药店买东西。
我的直接领导是外婆的妹妹,一个喜欢吵闹的、桀骜不驯的、怒气冲冲的老太婆。她每天起得很早,差不多六点就起床了;匆匆洗个脸,只穿一件衬衣,就跪在圣像面前,然后就长时间地向上帝抱怨自己的生活、孩子和媳妇。
“上帝!”她把手指捏成一撮,放在额头上,抽泣着感叹道,“上帝啊,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求你让我歇息一下,凭你的神力,让我安静一下吧!”
她的哭声把我吵醒,我从被子下看着她,恐惧地听着她那热烈的祷告。秋天早晨那浑浊的光线,穿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照进厨房的窗户。地板上的清冷昏暗中,一个灰色的人影在挥舞着手;从她那小脑袋上,从已经磨破的头巾下,稀疏的白色头发披散下来,落到颈子上和肩头上。头巾老是滑下来,每次她都用左手一下子扶正,嘴里埋怨道:
“真是烦人!”
她使劲打自己的额头、肚子和双肩,念叨着:
“上帝,请替我惩罚一下我这个媳妇吧,把我的一切冤屈都算在她头上吧!请把我的儿子眼睛打开吧,让他看看她,看看维克多鲁什卡[ 维克多的小名。]!上帝啊,你帮帮维克多鲁什卡,把你的恩泽赐予他……”
维克多鲁什卡就睡在厨房的高板**,母亲的念叨把他惊醒,他用半梦半醒的语气叫道:
“妈妈,你又一大早嚷嚷,真见鬼!”
“好,好,你睡吧。”老太婆愧疚地轻声说,她默默地摇晃了一两分钟,然后又旧仇难消地嚷开了,“得开枪打烂他们的骨头,叫他们不得好死,上帝……”
就算我外公,也没有如此狠毒地祷告过。
祷告完了,她叫醒我:
“起床,要贪睡,就别过日子!……烧好茶炊,把柴火搬过来,昨晚上没把松明准备好吧?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