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狗熊吃东西吗?”
“难道我在林子里住过?这个只是大家都在这样说—像狗熊一样吃东西。”
“大家都说—像猪那样吃。”
“猪可不吃猪肉……”
大家尴尬地笑起来,这时某个懂事的就出来纠正:
“猪什么都吃,小猪仔、自己的姐妹都不放过……”
吃货的脸色渐渐变成褐色,耳朵渐渐发青,一双陷进去的眼睛从眼眶里钻出来,他呼吸沉重,但他的下巴还是均匀地运动着。
“加油,米什卡,时间快到了!”众人在鼓励他。
他不安地打量着余下的肉,喝口啤酒,继续吧嗒吧嗒咀嚼起来。观众兴奋起来,更加频繁地瞟着米什卡老板的手表,人们互相提醒着:
“他该不会把表针往回拨吧—把他的表拿过来!”
“盯紧米什卡,别让他把肉片塞到袖子里!”
“不能按时吃完了!”
米什卡的老板激动地吼道:
“我赌二十五卢布的票子,米什卡,可别输掉了!”
观众给老板打着气,但是没人愿意赌。
而米什卡还在吃着、嚼着,他的脸变成了火腿色,带软骨的尖鼻子发出抱怨的吱吱声。他那样子看上去很可怕,我觉得他马上就会大哭大叫起来:
“饶了我吧……”
要不,就是被肉片卡住喉咙,一头倒在观众脚下,死去。
最后,他总算是全吃下去了,鼓着醉眼,疲惫地嘶哑着嗓子叫道:
“给我点水喝……”
他的老板,看着表,埋怨道:
“慢了,浑蛋,过了四分钟……”
众人打趣道:
“可惜,没跟你打赌,要不你就输了!”
“不过,这小伙有种!”
“嗯,该把他送到马戏团……”
“上帝会把人弄残,是吧?”
“去喝茶吧,好吗?”
于是,就像驳船似的,驶进了小餐馆。
我想弄明白,是什么让这帮笨重的、生铁般的人聚拢在不幸的小伙子周围,为什么他那病态的贪食症会让他们快活?
狭窄的走廊里,昏暗而无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毛料、羊皮、大麻、绳索、毡靴、马具等。砖砌的柱子把走廊跟人行道隔开来,柱子粗笨,被岁月啃噬得陈旧、斑驳,溅满了街泥。所有的砖块和砖缝似乎都被人们默默数过成千上万遍,成了一张丑陋图案组成的沉重网格,永远留在了人们记忆里。
行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马车和拉货的雪橇缓缓驶过;街道尽头,有一幢两层铺面的正方形红砖房子,前面一个广场上,堆满了箱子、干草和揉皱了的包装纸,上面盖着一层肮脏的被踩实了的雪。
所有这一切,连同人、马匹,尽管在移动,好像又没动,懒散地在原地打转,被无形的锁链固定住了似的。你会突然觉得这生活—几乎没有声音,仿佛聋哑世界。雪橇的滑板发出吱吱的响声,商铺的门在不断开合着,卖馅饼、卖热蜜水的小贩在大声吆喝着,但人声听上去不快活,很勉强,单调,你很快就习以为常了,然后就听不到了。
教堂的钟声送葬似的响着,—这种伤感的响声永远留在耳朵的记忆里,它好像从早到晚,不停地游**在集市的上空,盖住了一切思想、感情,像一个铜做的沉淀物,牢牢地压在了所有印象上面。
处处散发着冷漠、苦闷的寂寞气息:覆盖着污雪的地面、屋顶上灰色的雪堆、房子的肉红色砖墙;寂寞就像灰色的烟,从烟囱里往上升,钻进灰暗、低矮的苍穹;马儿在寂寞地打着响鼻,人们在寂寞地呼吸。寂寞有自己的味道,那是沉重、麻木的汗味、油脂味、大麻油味、烤馅饼味和煤烟味。这种气味就像一顶暖和但小了的帽子,挤压着脑袋,渗进胸膛,唤起一种奇怪的陶醉感、一种阴暗的愿望,让人想闭上眼睛,绝望地呼号,往某个地方奔去,把脑袋往第一堵墙上猛撞。
我仔细端详着生意人的脸,这是些营养过剩、脑满肠肥、容光焕发、冻得发红、一动不动、尚在梦中的脸。他们就像被扔在干沙滩上的鱼儿,常常张着大嘴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