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遗憾,没有同情,
你凝望这大地,
那里没有纯正的幸福,
也没有永恒的美丽……[ 引自起莱蒙托夫《恶魔》。]
然后,眯缝起眼睛,说:
“这都是实话,哎,可见他对实情多么了解!”
西塔诺夫和哥萨克卡别久辛的关系总是让我非常诧异—哥萨克一喝醉就要找同伴打架,西塔诺夫总是久久地劝他:
“别打了!不准动手……”
然而后来却把醉汉痛揍一顿,打得太惨烈,弄得平时把这种内部打架当好戏看的师傅们都参与了进来,把两个朋友拉开。
“不及时把叶夫根尼拉住,他一定会往死里打的,他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怜惜的。”他们说。
清醒的时候,卡别久辛也会乐此不疲地捉弄西塔诺夫,取笑他对诗歌的挚爱和他那不幸的罗曼史,说得肮脏污秽,想激起他的醋意,但没成功。西塔诺夫一声不吭地听着哥萨克的嘲弄,并不生气,有时甚至还和卡别久辛一起笑起来。
他们睡在一块,每天晚上都要长时间地嘀咕什么。
这种交谈让我无法入眠,我很想知道,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能够友好地谈些什么?可是当我走到他们面前时,哥萨克就会吼起来:
“你来干什么?”
而西塔诺夫就好像没看见我。
但有一次,他们叫我过去,哥萨克问:
“马克西莫维奇,你要是发财了,你打算做什么?”
“买书呗。”
“还有呢?”
“不知道。”
“哎。”卡别久辛气恼地背过身。西塔诺夫淡定地说:
“瞧,谁也不知道,不论老的,还是小的!我跟你说;财富本身—不代表什么!一切事物都需要附加上一些……”
“你们在说什么?”
“不想睡,就随便说说。”哥萨克答道。
过了一会儿,我仔细听了一阵他们的谈话,才明白他们每晚谈的就是人们白天喜欢谈的那些话题: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愚蠢与狡猾、富人的贪婪以及人生的无常和不可理喻等。
我总是贪婪地听着这些谈话,这些话让我激动,我喜欢听到几乎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地说:日子过得不好,应该过得好一些!不过在当时,我没有看到让日子过得好一些的愿望有人去负责实现,作坊的日常生活,师傅们彼此的关系上,还是没什么变化。这些话照亮了我眼前的生活,暴露出它后面令人沮丧的空虚。人们就像起风时池塘水中的沙粒,毫无章法地、兴奋地漂浮着,而正是他们自己,却说这种毫无章法没有意思,让他们很受伤。
人们都喜欢高谈阔论,老是在指责别人,做忏悔和自吹自擂,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剑拔弩张,让彼此都很受伤。他们常常尝试着猜测他们死后会怎样。作坊门槛附近,放脏水桶的那块地板烂透了,一股冷冷的酸土气味从地板下穿过这潮湿腐烂的破洞飘进来,害得大伙儿腿都冻僵了。我和巴维尔用谷草和破布片塞住了这个破洞。人们老说该换一块地板了,而破洞越来越大,刮暴风雪的日子,风雪吹进来,就像烟囱似的,弄得大家都咳嗽、感冒了。透气窗上的铁皮风向标发出刺耳的、令人讨厌的尖叫,大家就用下流话骂它,我给它抹了点油,日哈列夫听了听,说:
“不叫了,寂寞了……”
人们从澡堂回来,躺到满是灰尘、肮脏的床铺上,—脏乱和刺鼻的味道并没让谁冒火。很多妨碍生活的糟糕细节,本来是可以轻松去除的,但就是谁也不动手。
人们常常说:
“谁也不会同情人类,无论是上帝还是人类自己……”
可是,当我、巴维尔与被脏乱和虫子吞噬,已经奄奄一息的达维多夫洗了澡后,大家就来嘲笑我们,脱下衬衫叫我们找虱子,把我们叫成“澡堂服务员”,就一直捉弄我们,就像我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而非常好笑的事似的。
从圣诞节到大斋期,达维多夫就一直躺在高板**,老在咳嗽,往下面吐着一块块血腥味的痰,吐不进脏水桶,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每天晚上,他都大声说着梦话,把大家吵醒。
差不多每天都有人说:
“应该把他送到医院去!”
但是,起初是达维多夫的身份证过期了,后来是他状况好了一点儿,末了大家决定:
“反正都快死了!”
他自己也承诺:
“我—快了!”
他安静,很有幽默感,老是说些俏皮话来驱散作坊里难耐的寂寞,—他垂下那张黑黢黢的瘦骨嶙峋的脸,打着口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