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地窖里,我和巴维尔帮她蒸洗装过格瓦斯和黄瓜的空桶,她对我们说:
“孩子们,我来教你们亲嘴好吗?”
“我比你亲得还好呢!”巴维尔笑着回答她。我跟她说,要亲找未婚夫亲去。我说得不是很客气。
她一下子就冒火了。
“哎哟,真粗野!小姐跟他献殷勤,他还不理不睬,你说,你算什么东西?”
然后,用一根手指威胁着说道:
“等着瞧,我要叫你记住这个!”
巴维尔帮着我,回敬她说:
“要是你未婚夫知道你这样胡闹,他会让你好看的。”
她不屑一顾地皱起满是粉刺的脸:
“我不怕他,凭我的嫁妆我找十个都有余,还优秀得多,姑娘家就是要在婚前多玩玩。”
于是,她就跟巴维尔胡玩起来,而我,从此就多了一个在背后不厌其烦说我坏话的人。
铺子里越来越难待下去了,所有的宗教书籍我都读了个遍,鉴定家们的讨论和争吵也不再吸引我了,—他们讲的都是老一套。只有彼得·瓦西里耶夫了解人间的黑暗,讲起来绘声绘色,还能吸引我。有时候,我想,那个孤单、爱报复的先知爱丽舍[ 《旧约·列王记下》第二至第九章中描写的一位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先知。]就是这样行走四方的吧。
但是,每次我跟这个老头儿坦率地谈起人们的事情、我自己的想法,他总是善意地听我讲完,然后把我讲的告诉我的掌柜,掌柜知道后要么难堪地笑话我,要么就气得破口大骂。
一天,我告诉老头儿,说我有时会把他的话记在本子上,那本子里我已经抄了各种诗歌、各种书里的名言警句;这可把他吓了一跳,他急忙晃到我身边,恐惧地问:
“你干吗要这样?孩子啊,这可不行啊!为了能记住?不行,你把它扔了吧!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你把那些记下的给我,好不?”
他跟我磨蹭了很久,要我把本子交给他或者烧掉,然后就跟掌柜气愤地耳语起来。
我们回家的路上,掌柜严厉地对我说:
“你在抄什么东西吧—这可不允许!听见没?这勾当只有密探才会干。”
我脱口而出:
“那西塔诺夫呢?他也在抄呢。”
“他也抄?那个高个子傻瓜……”
沉默良久,他非同寻常地柔声细气地说:
“这样吧,你把你和西塔诺夫的本子给我看看,我给你五十戈比!只是你要做得不让西塔诺夫发现,要悄悄地……”
也许他相信我会实现他的愿望,也不说多余的话,就迈开短腿跑到我前面去了。
回到家里,我把掌柜的想法跟西塔诺夫说了,他蹙起眉头,说:
“这回你真多嘴了……现在他肯定会教某人来偷你我的本子。把你的本子给我,我来藏起……瞧着吧,他很快会把你赶走的!”
我已对此深信不疑,因此决定,等外婆一回到城里,我就走。外婆整个冬天都住在巴拉罕纳,有人请她去教姑娘们织花边。外公又住回了库纳维诺,我不去找他,他到城里,也从没来看过我。有一次,我们在街上遇到。他穿一身厚重的浣熊皮大衣,缓慢地派头十足地走着,像个神父。我跟他打招呼,他手搭凉棚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问:
“哦,原来是你啊……你在画圣像,好、好啊……嗯,你走吧,走吧!”
他把我从道路上一把推开,就继续这样派头十足地慢慢走了。
我很少见到外婆,她要养活患老年痴呆的外公,在拼命地干活儿,还要照顾两个舅舅的孩子。给她添麻烦最多的是萨沙,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梦想家、书虫。他换了好几家染坊工作,经常炒老板鱿鱼,没工作的时候就靠着外婆过日子,静静地等她给他找到新的去处。靠外婆过日子的还有萨沙的姐姐,她命不好,嫁了个爱喝酒的工匠,把她打出了家门。
每次跟外婆相见,我就更加由衷地赞叹她心地真好,但我也感觉到这种美好的心灵被各种童话蒙住了,无法看见,也无法体会苦难的现实表象,因此她没法理解我的不安和焦虑。
“要忍啊,阿廖沙!”
我跟她讲了一大通生活的不堪、人们的痛苦和忧伤—一切让我愤怒的事,她就这么一句话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