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们假心假意地关心着继父,老是要他吃这个药吃那个药,但背地里又嘲笑他。
“还是个贵族呢!他说该把桌子上的面包渣收拾干净,说苍蝇就是从面包渣出来的。”小主妇说道。老主妇接着她的话头:
“那是当然,是个贵族!常礼服都磨破了,都发亮了,他还在用刷子刷。洁癖,就是不要沾一点尘埃!”
男主人就好像在宽慰他们:
“等着瞧吧,老母鸡们,他快死了!……”
市侩们对贵族那种无聊的敌视无形中拉近了我和继父的距离。蛤蟆菌虽说是有毒的蘑菇,但还是很漂亮的!
继父在这群人中间喘着气,就好像一条鱼偶然掉进了鸡窝,—这个比喻虽然有些荒诞,但是整个生活原本就是这样荒诞不经的。
我开始在他身上找寻“好事情”—那个我永生难忘的人的特征。他和女王都是我拿书籍给我的最美好的东西装点的,我把自己最纯洁的东西和读书的时候产生的幻想都给了他们。继父跟“好事情”一样,是那种另类的不大讨人喜欢的人,他在这家里跟所有人一碗水端平,从来不第一个开口说话,回答问题总是简短而有礼貌。我很喜欢他教训主人的样子:站在桌子旁边,弯着腰,用干枯的手指甲敲着厚纸,平静地教训道:
“这个地方,必须用挂钩把房梁连起来。这是为了化解对墙体的压力,否则,房梁就会撑破墙体……”
“对啊,真见鬼!”主人嘀咕着。继父走后,他老婆说:
“简直搞不懂,你怎么让他来教训你啊!”
继父晚饭后漱口刷牙时,低着头,不知怎么的,令她特别愤怒。
“照我看来,”她酸溜溜地说,“您啊,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这样弯着脑袋对身体不好。”
他礼貌地微笑着,问:
“为什么?”
“是啊……这个嘛……”
他拿起一个牛骨针剔那略带蓝色的指甲。
“天,还剔指甲呢!”小主妇有些不安,“他都快死了的人,还在……”
“哎呀!”主人叹着气,“老母鸡们,你们还有多少这种蠢话啊……”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老婆不高兴了。
老太婆每晚都在忙不迭地祈祷上帝:
“上帝啊,那个要死不活的人可把我拖住了,维克多—袖手旁观……”
维克多开始模仿继父的行为举止:从容不迫的步态、双手贵族似的自信的摆动、特别体面灵活地打领带的方法、吃东西嘴不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他不时粗鲁地问:
“马克西莫夫,膝盖,法语怎么说?”
“我叫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继父淡定地提醒他。
“啊,好吧!那—胸部呢?”
晚饭的时候,维克多命令母亲:
“马-梅尔-东涅-穆阿扎科尔[ 蹩脚的法语:妈妈,再给我一点……]腌牛肉!”
“你怎么啦,成法国人了。”老太婆怜爱地说。
继父不动声色,像个聋哑人,只顾嚼肉,谁也不看一眼。
一天,老大对老二说:
“这样吧,维克多,等你把法语学会了,就得给你找个情人……”
我记得这是唯一一次,看见继父默默地笑了。
主妇气愤地把勺子往桌子上一摔,对着丈夫嚷嚷:
“你就不害臊?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有时候,继父来后门的门廊看我,我在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面有个床铺。我坐在楼梯上,对着窗户看书。
“在看书?”他喷着烟问道,胸中像是有烧焦的木炭嘶嘶作响,“这是什么书?”
我把书给他看。
“啊,”他看了一眼扉页,说,“这书我好像看过!抽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