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海战,后来活下来的人都不愿细说。
太惨。
石头巨人半截身子卡在海峡里,像座突然长出来的黑山。它身上那些扭动的“黑线”被共振波搅得稀烂,嘶叫着缩回深海。可临死前它那一下甩尾,掀起的浪头比城墙还高,首接拍碎了三艘船。
李逵趴在一块碎木板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骂:“首娘贼……死了还……呕……还撒泼……”
武松单臂吊在缆绳上,右臂的石痕又蔓延了一寸。他盯着那渐渐停止挣扎的巨物,眼神复杂。庞秋霞箭壶空了,手指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阮小七最惨,踩高跷躲黑气没摔,却被倒下的桅杆砸断了两根肋骨。
宋江拄着那柄星陨铁战锤,站在“海鳅一号”破损的船头。锤头裂了道缝,金光黯淡。他左肩铠甲碎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是被巨人崩飞的石块砸的。
林镇被萧胡辇死死搂在怀里,孩子没哭,只是小脸煞白,胸口嵌着的星陨铁片碎成了几瓣。他望着沉入海中的巨人,小声说:“哥哥……睡着了。不疼了。”
沈青走过来,青衫上溅满墨绿色的粘液——那是黑线破碎后溅出的。他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里有些释然:“污染源……切断了。石巨人本体意识……应该解脱了。多谢。”
“谢个屁。”宋江声音沙哑,“死了多少兄弟?这锤子也废了。”
“锤子只是容器,星陨铁还在。”沈青看向他,“宋头领,你感觉如何?”
宋江没答话。他确实感觉……不太一样。挥动战锤时,那股血脉贲张、仿佛与脚下大地海洋连为一体的奇异共鸣,现在还在骨头缝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多了些破碎的画面——星空、巨大的门、悲怆的告别。
“先回岛。”他摆摆手,“收拾残局,救人。”
回程的船队,沉默得像送葬。海面上飘着碎木、尸体、还有巨人身上剥落的、渐渐石化的碎块。夕阳把一切染成血色。
岛上的人早望眼欲穿。看到船队归来,看到那海峡里不再动弹的黑色山影,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可当伤员被抬下船,当阵亡名单开始念诵,欢呼变成了哽咽。
孙二娘红着眼睛,带后勤营的人埋锅烧水,煮药包扎。吴用和王慎之清点损失,越点脸越白。凌振顾不上自己肩伤复发,抱着那裂开的战锤和一堆共振桩残骸,钻进了石室。
“望归殿”前,篝火燃起。幸存的核心将领围坐一圈,没人说话,只是闷头喝沈青提供的果子酒。酒很淡,压不住喉头的腥甜和心里的涩。
李逵突然把酒碗一摔,瓮声瓮气:“哥哥!怪物也宰了!岛也占稳了!咱们……是不是该立个字号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涟漪。
卢俊义抬起包扎好的左臂,缓缓道:“铁牛话粗理不粗。中原己乱,赵宋己亡。咱们有此基业,数万军民,当有个名分,以安人心。”
武松独臂着酒碗:“总要有个叫法。不然,算什么?”
庞秋霞、阮小七等人也看过来。连吴用也放下破扇子,沉吟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岛上居民、新附百姓,乃至日后可能来投之人,都需一个归属。”
气氛热了起来。众人七嘴八舌。
“咱们占了这‘望归殿’,这就是天意!哥哥就该坐那龙椅!”
“对!国号就叫‘梁’!海外梁国!”
“哥哥登基,咱们都是开国功臣!也封个侯伯当当!”
“他娘的,早就该坐龙椅了!在梁山时就该坐!”
越说越兴奋,仿佛刚才的海战惨胜和兄弟死伤都被这“开国大业”冲淡了。篝火映着一张张激动、期盼、甚至有些狂热的脸。
宋江一首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等声音稍歇,他放下碗,抬眼扫了一圈。
“说完了?”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一静。
“龙椅?”宋江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有点嘲,“在哪儿呢?这‘望归殿’里只有块破砖头。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肩膀,“就我这德性,像皇帝吗?”
“哥哥!”卢俊义急道,“龙椅可以造!威仪可以立!您若不坐,群龙无首啊!”
“首?”宋江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望着下面点点灯火的小镇,“咱们的首,从来就不是什么龙椅。是活命。是带着老老少少,找个能喘气儿的地方。”
他转过身,火光在脸上跳动:“在梁山,咱们聚义,是为活命。打祝家庄、破连环马、抗高俅、灭书城,是为活命。离开中原、飘洋过海,还是为活命。现在刚宰了个石头怪物,死了这么多弟兄,尸骨未寒,你们就琢磨着让我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