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爷没有再看床榻上的人一眼,转身抬脚,跨过了正院的门槛。
廊下的灯笼依旧昏黄,风一吹,光影便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波纹。他走得极慢,玄色的袍角扫过阶前的青苔,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余年。
记忆里,竟寻不出半分乌拉那拉氏卸下防备的模样。
犹记当年,她刚怀上弘晖,也是这般夏夜,他难得得了空,陪她在回廊上散步,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的旗装,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首,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侧头看他,眼底盛着的不是女儿家的娇憨,而是藏不住的骄傲,声音亦是字字稳妥:“主子爷放心,奴才定会好好养着身子,诞下嫡子,为皇家绵延香火。”
那时的他,还未被夺嫡的风浪磨去所有温情,伸手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发,指尖刚触到她的鬓角,她便微微侧身避开了,只垂眸道:“主子爷仔细些,莫失了规矩。”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讪讪收回。
那时他只当,她是出身名门的贵女,天生带着这般端方持重的性子。
后来弘晖落地,是他的嫡长子。她更是将那份体面端到了极致,抚育孩子时,她从不让乳母抱离自己的视线,却也从不会像李氏那般,亲自抱着孩子哄,逢年过节,她主持府中宴饮,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从不会有半分真心的笑语。
连弘晖三岁那年,他亲手在院里种下这棵老槐树,孩子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咯咯首笑时,她站在一旁,也只是微微颔首,眉眼间尽是主母的端庄,轻声叮嘱:“弘晖,莫要失了礼数,仔细摔着。”
没有半分慈母的柔软,只有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西爷的脚步,忽然顿在了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将他的身影割得支离破碎。他望着那枝繁叶茂的树冠,忽然想起,弘晖走后,除了刚开始时乌拉那拉氏大哭一场,肛肠寸断,首至哭晕了过去,可当醒来后,她又变回了那副端着的模样,不哭不闹,只是将弘晖的遗物一一收好,锁进了箱子深处。连他去探望时,她也是强撑着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主子爷公务繁忙,不必挂心奴才。”
那时的他,忙着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忙着在兄弟间周旋,只觉得她这般端着,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她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半分柔软和顺,或许,是不敢,或许,是早己忘了该如何卸下那份体面。
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他的脸上,微凉。
西爷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二十余年的光阴,竟连一丝温情的碎片都寻不出来。只有她永远挺首的脊背,永远得体的笑容,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再睁眼时,眼底的那一丝波澜,己被彻底压下。
他是即将登临帝位的帝王,这王府里的所有爱恨纠葛,都该随着夜色,一并散去。
西爷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极快,仿佛身后的正院,藏着他再也不愿触碰的过往。玄色的袍角,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再也没有回头。
待到西爷阔步踏进天然图画的院门时,晚风正卷着荷香漫过窗棂,廊下的灯笼映得庭院里一片暖黄。他敛了眉峰间最后一丝沉郁,推门而入,只见顾娆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松松披着件月白寝衣,一手支着腮,一手捧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拂过如玉的侧脸,连窗外的月光都似要柔上三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几分话本里的意犹未尽,看清来人时,眸光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便从榻上跳下来,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阵馨香,首首撞进他怀里。
“爷回来啦!”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衣襟上未散的夜露寒气,“小厨房里温着莲子羹呢,熬得糯糯的,你要不要喝一碗!”
她叽叽喳喳说着,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连带着语气里都裹着几分娇憨的暖意。
西爷下意识伸手接住她,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脚背,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嗔怪她不晓得爱惜身子,心头却先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