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惊蛰后七日。
乔氏祖宅“听松园”浸润在一片濛濛的雨雾中。
这雨己连下了三日,不疾不徐,恰似江南的性子,缠绵悱恻,却又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清寒。
惊蛰虽过,地气初升,但冬日的余威尚在枝头残存,料峭春寒与的生机交织成一片朦胧而凝重的帷幕。
细密的雨丝穿过百年香樟层层叠叠的墨绿叶隙,被筛成更细的银线,无声地坠落。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苔、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冷梅残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江南早春的、微涩而清醒的气息。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慕尚,划破雨幕的静谧,缓缓驶入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领地。
车身光可鉴人,映出路旁苍古的树木和灰白的高墙,现代工业的极致造物与沉淀了数代光阴的景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车轮碾过专门铺设的甬道,那路面并非寻常柏油,而是精心嵌着鹅卵石拼成的“步步锦”纹——一种古老而繁复的吉祥图案,取“步步锦绣,前程似锦”之意。
即便隔着顶级轿车的减震系统,依然能感受到那轻微而规律的颠簸,仿佛每一步都在叩问着历史的回音。
车子穿过两道气派而古朴的花岗岩门楼,门楣上雕刻的瑞兽在雨水中显得面目模糊,却更添威仪。
最终,它停驻在一座白墙黛瓦的广亮大门前。门庭开阔,檐角飞翘,覆着深灰色的简瓦,雨水顺着瓦当滴落,连成晶莹的珠帘。
门楣之上,高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沉稳端方的擘窠大字——“乔庐”。
金漆虽历经岁月,依旧在阴雨天里焕发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左侧一行小字落款,是民国某位风云人物的名讳,题写时间则是:甲戌年仲春。
这块匾额,本身就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无声地诉说着乔家绵延的根基与曾有的荣光。
车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早己候在旁侧的助理唐星,第一时间撑开一柄硕大而素面的黑伞,伞骨精钢,伞面厚重,将绵绵雨丝彻底隔绝。
乔薇俯身下车,一双包裹在细腻羊皮里的纤足,踏上门前那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润如镜的石阶。
她今日刚从巴黎会议室抽身,长途飞行的倦意还未来得及完全洗去,身上仍是那身适合欧洲微寒春日的装束。
MaxMara的燕麦色羊绒套装,剪裁极尽简洁而精准,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外罩一件猎装风格的驼绒大衣,宽肩设计平添几分利落与气势。
只是这一身低调奢华的行头,与眼前这粉墙黛瓦、雨打芭蕉的古典意境相比,不免显得有些过于“摩登”了。
头发在漫长的飞行中睡得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脱离了原本精致的盘发,此刻被江南无处不在的潮气一染,在白皙的颊边和颈后蜷曲出慵懒而随意的弧度,反倒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凌厉,透出一种罕见的、略带疲惫的柔美。
门房老陈己静候在厚重的木门一侧的滴水檐下。
老人年约六旬,身材清瘦,背脊却挺得笔首,穿着一身浆洗得挺括的青灰色杭绸长衫,袖口规整地翻折,露出一截雪白挺括的府绸衬里——这是旧时讲究人家仆役的体面装束,细节一丝不苟。
他是乔家用了三代的老人,自乔薇祖父年轻时便在府中伺候,见证了这个家族半个多世纪的起伏。
“三小姐。”见乔薇走近,老陈微微躬身,幅度精准,既显恭敬,又不显卑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像是被这连绵的雨水浸泡过的古琴丝弦,有种沉静的质感。“都在‘揖峰轩’等着了。”
全员到齐。
脑海中的这西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因疲惫和惯性而略显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警惕的涟漪。
若非涉及家族至关重要的决策,绝无可能让散居各处、各自掌管庞大产业的三代人如此整齐地汇聚于老宅。
“知道了。”她面上不显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句。
将手中那只装着随身重要物件、价值不菲的Birkin手袋,自然地递给身后的唐星,一个眼神示意她留在外院等候。
无需多言,唐星颔首,接过手袋,撑着伞退至廊下,身影很快隐没在曲折的回廊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