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十三四岁时,他的个子已然窜高,虽然依旧清瘦,但身板挺直,脸上也有了血色,竟渐渐赶超了那些同龄的、家境优渥的香客子弟。
更重要的是,数年佛经诵读、耳濡目染,加上那位老僧偶尔的点拨,这个出身贫寒、原本懵懂的少年,心中那名为“智慧”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他不仅识字越来越多,对佛经中一些简单的道理,竟也开始有了自己质朴却独特的理解,有时问出的问题,让那老僧都需思索片刻方能回答。
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他接触少林寺最基础的武学——罗汉拳之后。
作为杂役,本无资格习武。但少林寺有规矩,所有僧人(包括杂役)每日清晨需集中演练罗汉拳,以强身健体,也是寺中基础功课。张君宝每日做完杂役,便会偷偷躲在人群最后,跟着比划。
这一比划,便显出了不同。
同样的招式,别的杂役或年轻僧人练起来,或僵硬,或无力,或只得其形。而张君宝打出来,却莫名地多了一丝圆转顺畅的意味,虽因无人指点,细节谬误不少,但那股子自然而然的神韵,却隐隐透出。
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短短数月,便将一套罗汉拳打得似模似样,甚至比许多入门一两年的普通僧众还要好。一次偶然,被寺中一位巡院武僧看见,讶异之下,上前考较指点了几句,张君宝竟能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此事渐渐传开,引起了寺中一些执事僧的注意。一番考察后,发现此子不仅学拳快,而且心性沉稳,吃苦耐劳,在杂役中口碑也不错。于是,一纸调令,十四岁的张君宝,被提拔为藏经阁的外围洒扫僧,虽然依旧是杂役范畴,但工作轻松了许多,更有机会接触到阁外晾晒的普通经卷,甚至偶尔,还能得到阁中僧人一两句关于经义或武学的随口提点。
众生金榜的光幕,在此刻,缓缓定格在少年张君宝立于藏经阁外,一边认真洒扫庭院,一边不时抬头,目光渴望地望向那巍峨阁楼的情景。
十四岁的张君宝,局促地站在阁楼一层的大厅中央,微微低着头,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灰色旧僧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睿智的老和尚。老和尚须眉皆白,身材瘦高,站在那里并无逼人气势,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沉稳气度。
“你便是新调来洒扫藏经阁的张君宝?”老和尚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弟子……小人张君宝,见过大师。”张君宝连忙学着其他杂役见到高僧时的样子,合十行礼,有些紧张。
“不必多礼。老衲觉远,负责看守、整理这藏经阁一层经卷。”老和尚觉远微微颔首,目光在少年清秀却难掩菜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他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但洁净的双手,“藏经阁乃清净地,洒扫需细致,更需心静。此处经卷,皆是我佛门乃至先贤智慧结晶,务必小心爱护,不可损毁分毫。你可能做到?”
“能!弟子一定能!”张君宝连忙保证,眼中流露出对周围浩瀚书海的敬畏与向往。
“嗯。”觉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指点他每日需要洒扫的区域,以及整理书籍的一些基本规矩。张君宝听得极为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自那日起,张君宝的生活发生了微妙变化。工作从繁重的庭院洒扫、挑水砍柴,变成了在藏经阁内拂拭书架灰尘、清理地面、整理晒书后归位的经卷。活计确实轻便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整日都沉浸在这片浩瀚的书海气息之中。
每日完成必要的洒扫整理后,他最大的乐趣,便是恭敬地请示过觉远后,从那些允许杂役翻阅的、相对普通或常见的经卷区域,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寻个角落,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藏经阁一层收藏极杂,不仅有大量佛经,还有不少儒家经典、道家典籍,甚至一些医卜星相、山川地理的杂书。觉远似乎并不限制他看什么,只要他爱惜书籍,看完放回原处即可。
张君宝如同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骤然投入知识的海洋,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佛经的奥义,儒家的道理,道家的玄妙,乃至杂书中的奇闻异事,都让他眼界大开,心神激荡。他记忆力极佳,近乎过目不忘,理解力也随着阅读量的增加而飞速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