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县城外,暮色四合,借着油灯的微光,周氏正将陶碗摆到四方桌上。程淑毫无滋味地嚼着嘴里的干饼子。
碗里是掺了多半野菜的糙米饭,这菜被清水焯过,只撒了一撮咸盐。桌上唯一的“菜”,是一小碗黑乎乎的酱豆,又咸又硬,只能就着米饭多咽两口。
程淑坐在下首,身旁的年轻妇人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当家的,现在外面情形渐渐好起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旺儿还在长身体,家里又多了张嘴,咱们总不能一直吃糠咽菜。”
周氏一边说一边斜睨了眼程淑,她特意给儿子碗里多添了半勺米,旺儿却还是吃不饱。
祝效尘手里捧着粗陶碗,呼噜噜地扒着饭,眉头紧锁道:“松阳县怕是不行了,民生凋敝,做生意发不了家了,咱们一家又不是种地的料。我准备带着你们去金陵城。”
程淑放下筷子:“金陵城?”
“对,正好我手上有一些本钱,咱们一家去做个小生意,再加上金陵城权贵多,淑儿的样貌好,也不怕被埋没了。”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陶碗的清脆声响。
程淑埋头看着碗里的糙米,心下发沉。祝效尘一穷二白,这些年一直靠自己接济,哪来的本钱?
恐怕他口中的本钱,指的是自己从程家离开时偷出来的金银首饰吧。
她对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毫不设防,一听祝效尘说要去买些吃食,立即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那可是自己离开程家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却没想到跟着祝效尘来到城郊后,发现他在外面早就养了一对母子。
旺儿,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快要四岁。
也就是说自己进程家没多久,父亲就背着她在外头成了家。在前几日仓皇离开程家之前,他没有向自己透露分毫。
当时程淑也质问祝效尘:“这么大的事,父亲为何要瞒着我这个女儿?竟连一丝风声也不漏。”
祝效尘却道:“你既已进了程家,便不要再为外头的事烦心了,为父怎么能拿这些小事来烦扰你呢?”
自己的爹有几斤几两她是知道的,他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把女儿送去鸠占鹊巢。
一个不小心,自己的体己钱就会被他败个大半。
这些天家里的米粮都是过去用自己给的银子买的,周氏却还明里暗里嫌自己吃得太多。
祝效尘把手中的碗舔得干干净净:“明天得去找个化冻的河沟,在里头摸两条鱼,不然孩子们怕是顶不住。”
程淑想了想,终是没有反对。
一来,她给祝效尘银子时还留了一些私房,不至于山穷水尽。二来,她也的确需要跟着祝效尘去金陵城转转,才不至于埋没了她这等容貌气度。
姜家用午饭时,姜怀仁和吴铁山神色沉重地进了家门。孙氏有些奇道:“你不是说今儿个晌午要在铺子里吃吗?我给你带的肉饼吃了没?哟,怎么背这么多东西回来?”
姜怀仁心脏仍旧狂跳不止,像是还没缓过神:“罢了,罢了。”
一家几口都围了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儿?”
姜怀仁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嘈杂的喊叫声,孙氏忙扶他坐下,又递了杯茶过去,姜怀仁接过后一饮而尽,道。
“我到铺子里后,仔仔细细盘点了一遍,发现仓库最底下的箱子里还剩下些皮子。我原本想这两日收拾收拾,好拿出来卖,结果东西刚一摆出来,就被一大群不知从哪来的流民抢了个干净,连你给我备的两个肉饼子都没护住。”
“铁山为了护着我,自己身上挨了好几拳。隔壁的成衣铺也被扫空了,那掌柜娘子急得是哭天喊地的,扑在布料上面想护住,却被一脚踢开了。”
屋里的温清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姜怀仁被打受伤了,她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天爷呀,我还以为外面总算安定下来了,没想到却乱成这样,真是阿弥陀佛。”孙氏道。
姜玉遐眼底翻涌着担忧与凝重:“大灾过后,可不是要有动乱吗。我先给你们拿些跌打药来。爹爹无需忧心,吴伯这伤过两天就好了。”
姜怀仁叹了口气,又道:“倒也不止是为这个,咱们就是做皮货香料生意起家的,如今生意不敢做,以后家里这么多口人,该如何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