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战王府仿佛成了一座无声的堡垒。气氛肃穆而紧绷,进出的皆是甲胄在身的将领和神色匆匆的文官,空气里弥漫着铁与血即将燃起的味道。
萧沐沐被拘在沧澜院里,不许随意走动。她能感觉到整个王府,甚至整个京城,都因为北境的消息而震颤着。福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乳母和侍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她的小踏雪似乎都感知到了什么,在马厩里不安地刨着蹄子。
萧绝几乎不见踪影。萧沐沐只知道他每天深夜才会回寝殿,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意和疲倦,有时衣袍上还沾着未及拭去的、类似舆图沙盘上的细沙。他总是先到床边看看她,确认她安好,然后才去洗漱。萧沐沐好几次装睡,听着爹爹压抑的咳嗽声和辗转反侧,心里揪成一团。
她不敢多问,只是变得更乖。自己吃饭,自己洗漱,努力把沈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还把那个被她摔了的九连环悄悄修好。她把所有担心和害怕都藏起来,只在爹爹回来看她时,露出最甜的笑容,伸出小手摸摸他紧蹙的眉头,小声说:“爹爹,要好好的。”
出发的前一夜,风雪暂歇,月色清冷。
萧绝终于有时间陪萧沐沐用了晚膳。膳桌上很安静,萧沐沐努力吃着,却味同嚼蜡。她偷偷看爹爹,爹爹吃得很少,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深沉得让她想哭。
用完膳,萧绝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牵着萧沐沐的手,走到了庭院里。月色如霜,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清辉。父女二人站在那株老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糯糯。”萧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萧沐沐仰起头,月光下,爹爹的脸廓显得格外清晰冷硬,却又莫名温柔。
萧绝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出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爹不在时,听福伯和沈先生的话。”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府中无事,不必外出。若有难处,让福伯进宫禀明皇后。”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挂在了萧沐沐的颈间。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古朴的“萧”字,背面是繁复的蟠龙纹,入手沉甸甸的,边缘被得十分光滑。
“这是爹的私令。若有紧急,无人可助时,持此令去京西三十里‘回雁坡’,找一家门前挂着三盏白灯笼的客栈,出示此令,自会有人护你周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萧沐沐握紧那枚还带着爹爹体温的令牌,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爹爹郑重的语气让她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也是……最后的保障。
“爹爹……”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却强忍着,“糯糯记住了。你……你也要答应糯糯,好好的,早点回来。”
萧绝看着她眼圈通红却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塌陷了一角。他伸出手,将她小小的身子完全拥入怀中,很紧,很用力。
“嗯,答应你。”他的声音落在她发顶,低沉而坚定。
月色无声流淌,将相拥的父女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里。这一刻,没有离别的话语,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牵挂。
第二日,天未亮。
萧沐沐猛地从梦中惊醒,身边的位置己经空了,只余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她赤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扒着窗棂向外望去。
王府正门方向,火把通明,人马肃立。玄色的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正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似乎是心有所感,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沧澜院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朦胧的晨雾,萧沐沐看不清爹爹的表情,但她知道,爹爹一定在看她。
她用力挥动着小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萧绝收回目光,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府门。身后,铁甲洪流随之而动,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踏碎了京城的黎明,朝着北境烽火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沐沐一首站在窗边,首到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首到马蹄声彻底被寒风卷走。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