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王率军北征的消息,如同巨石投湖,在京城激起了远比朔风城破更为剧烈的震荡。朝野上下,人心各异。有人忧心北境战局,有人暗中揣度圣意与东宫动向,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骤然失去擎天柱的战王府,尤其是那位被战王如珠似宝捧在手心的小郡主。
萧绝离京的次日,承天帝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战王府,绫罗绸缎、珍玩古器、各色补品,堆满了库房,更特意加派了一队羽林卫在王府外围“协防”。皇后也频频召萧沐沐入宫,嘘寒问暖,赏赐不断,言辞间满是慈爱。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远超常规的“荣宠”,却让福伯和沈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们看得明白,这既是安抚,也是无形的监视与束缚。陛下在表态支持战王的同时,也未尝没有将战王唯一的血脉牢牢控在手心、以防万一的意味。
萧沐沐却似乎毫无所觉。她穿着皇后新赏的、绣工繁复的宫装,规规矩矩地谢恩,规规矩矩地坐在皇后下首,小口吃着宫里精致的点心,回答着皇后各种“关心”的问话,眼神清澈,举止得体,完全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的贵族女童模样。
只有回到王府,卸下那身沉重的行头,独自坐在沧澜院的书房里(如今她占据了爹爹书案对面的一小块地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时,她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思索。
沈先生的课照旧在上,内容却悄然有了变化。少了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多了史书上的权谋征伐、边塞烽烟,甚至是一些浅显的兵法阵型。萧沐沐学得异常认真,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开始沉淀下一些更深的东西。
她的两间铺子,在福伯和掌柜的操持下,依旧正常运转,甚至因为年节刚过,生意更显红火。但萧沐沐去“视察”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便去,也多是待在安静的内室听汇报,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在前堂好奇张望。她开始学着看更复杂的账目,听掌柜分析京中物价的波动和各家府邸隐约的动向,并让福伯将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设法送往北境——她知道爹爹一定有办法收到。
腊月里埋下的腊八蒜,到了年关己经碧绿可人。萧沐沐亲自开坛,将第一碟腌好的、脆生生的蒜瓣,并着一小罐自己熬的、甜度适中的腊八粥,仔细封好,交给了福伯。
“福伯,这个……能送到爹爹那里吗?”她仰着小脸,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北境苦寒,路途遥远,新鲜吃食难以保存,这些经得住存放的,或许能让爹爹尝到一点家里的味道。
福伯看着小郡主眼中那抹与王爷如出一辙的执拗,心中一酸,恭敬接过:“老奴尽力。”战王府自有隐秘的通讯渠道,送些不易腐坏的东西,虽难,却并非不可能。
除了这些,萧沐沐最常待的地方,便是马厩。
乌骓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己大好,只是留下了些许跛态,再不能长途奔驰。它温顺地任由小主人梳理鬃毛,用鼻子轻轻碰触她的小手。踏雪似乎也明白男主人远行,沉稳了许多,每日依然会被牵出去遛弯,保持矫健,仿佛在随时等待那个能驾驭它的人归来。
萧沐沐常常抱膝坐在马厩旁的干草堆上,对着两匹马絮絮叨叨。
“乌骓,爹爹现在到哪儿了?路上冷不冷?”
“踏雪,你要快快长壮,等爹爹回来,就能骑着你去打坏蛋了。”
“你们说,爹爹会不会想糯糯?他吃饭了吗?有没有受伤……”
寒风穿过马厩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无人回答。只有两匹马安静的陪伴,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王府外围羽林卫换岗时铠甲碰撞的冰冷声音。
京城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格外的长。
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将朱墙碧瓦掩盖成一片单调的银白。往日车水马龙的大街也显得有些冷清。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连市井小民都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萧沐沐站在沧澜院的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护身符——那是爹爹临行前夜,除了令牌外,悄悄塞进她枕头下的,据说是在香火极盛的寺庙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