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远比京城暴烈,刀子似的刮过的皮肤,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黑色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碎,却又顽强地挺立着,上面沾满了雪沫和尘土。
萧绝驻马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连绵的营帐和沉默行军的黑色洪流。他脸上覆着防寒的面甲,只露出一双比这北境风雪更冷的眼睛,望着远方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那里是狼牙隘的方向,卫崇残部仍在苦守,也是蛮族主力试图合围的目标。
离开京城己有半月,昼夜兼程,穿越了数场暴风雪,终于逼近了战区核心。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被焚毁的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雪地上暗红的血迹尚未被完全覆盖,失去亲人的百姓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蛮族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神出鬼没,劫掠落单的队伍和运输粮草的民夫。
萧绝带来的不仅是援军,更是铁腕与雷霆。他分兵数路,清剿沿途蛮族游骑,重整溃散的守军,以战养战,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他的打法狠戾果决,毫不拖泥带水,几次遭遇战都以极小的代价全歼敌军,迅速在残兵败将中重新树立起“战王”不容置疑的威信。
此刻,他刚刚指挥完一场对蛮族补给线的突袭,焚毁了对方大量粮草,正率军回撤至临时营地。士兵们默默地下马,清理兵器,包扎伤口,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找到主心骨后的踏实。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着刺骨的寒意。萧绝卸去沉重的甲胄,只着玄色劲装,站在简陋的沙盘前,与几位将领推演下一步的进军路线。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仿佛这半月来的厮杀跋涉未曾耗去他半分精力。
“……蛮族主力聚集于狼牙隘东南五十里处‘黑水河’畔,倚仗地势,易守难攻。其粮草被焚,必不能久持。然其骑兵机动性强,强攻损失必巨。”萧绝的手指在沙盘上几个关键点划过,“明日拂晓,赵猛率五千轻骑,佯攻其左翼,吸引注意。墨影,你带两百‘夜枭’,潜入其大营,制造混乱,重点焚烧其剩余粮草与马匹草料。主力则绕行北侧‘鹰嘴涧’,虽然难行,但可避其锋芒,首插其后背……”
将领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点头。王爷的计策一如既往的大胆而精准,善于利用天气、地形和敌军的心理。
议定方略,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萧绝一人,炭火噼啪作响。
他走到帐边挂着舆图的木架前,目光却并未落在复杂的山川河流标记上,而是投向了舆图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了京城的大致轮廓。
从怀里,他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布囊。打开,里面是一封字迹稚嫩却工整的信,还有几片己经干枯、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梅花瓣。信是福伯设法送来的,里面除了简要提及王府安好,大部分篇幅都是某个小家伙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汇报”和“叮嘱”。
“爹爹,糯糯的字有进步了,沈先生夸我了。”
“腊八蒜腌好了,给你带了一点,不知道路上会不会坏……”
“踏雪很乖,乌骓也好多了。京城又下雪了,爹爹那里冷吗?要多穿衣服。”
“糯糯很听话,没有乱跑。就是……有点想爹爹了。”
“爹爹要小心,打跑坏蛋,早点回家。”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大大的、有点变形的笑脸,旁边还有几个墨点,似乎是写信时不小心滴落的,又像是……眼泪晕开的痕迹。
萧绝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稚拙的笔画,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化开,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家伙,趴在书案前,皱着眉,抿着唇,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样子,或许写错了还会懊恼地涂掉重来。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几片干枯的花瓣,重新包入油布,贴身放回怀中。那冰冷的布料下,仿佛也沾染了一丝来自千里之外的、微弱的暖意。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名亲卫端着热汤和干粮进来,悄无声息地放在案几上。萧绝摆了摆手,亲卫退下。
他走到案几边,目光落在那一小碟颜色碧绿、看起来十分爽脆的腊八蒜上。这是和信一同送来的,装在特制的、带有夹层保暖的小瓷罐里,居然真的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