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王在北境连战连捷、逐步稳住局面的消息,通过官方邸报和隐秘渠道陆续传回京城。朝野上下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承天帝在早朝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容,对兵部和户部的催逼也缓和了些许。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尤其是东宫一系,在经历了腊八、重阳、东宫失火乃至朔风城破初期那短暂的风光与后续的打击后,如今眼见萧绝在军中威望更盛,北境战局向着有利于战王府的方向发展,那份蛰伏的不甘与焦虑,如同地底翻腾的岩浆,寻找着喷发的裂隙。
萧沐沐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个被层层保护、不谙世事的王府贵女。她定期入宫向皇后请安,乖巧应答;在沈先生教导下读书习字,进步“显著”;偶尔去自己的铺子听听汇报,一副小东家做派。就连她特意减少外出、深居简出的行为,也被解读为“因父远行、心绪不佳”或是“恪守本分”。
只有最亲近的福伯和沈先生能察觉到,小郡主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警醒。她开始有意识地记住宫中某些女眷看似无意间提及的、关于朝臣升降或各家联姻的“闲谈”;她会留意福伯收到的、来自各府的年节礼单背后隐含的亲疏信号;甚至,她让清茗轩的掌柜,格外留意那些看似谈论风月、实则偶涉朝政的客人。
这日,萧沐沐从宫中请安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首接回沧澜院,而是去了沈先生授课的静思斋。沈墨今日讲授的是《战国策》中纵横捭阖之术,见她眉间似有隐忧,讲完一段后,便温和问道:“郡主今日似有心事?”
萧沐沐犹豫了一下,屏退了左右,才小声道:“先生,今日在皇后娘娘宫中,遇到太子妃娘娘了。”
沈墨眸光微动:“哦?太子妃娘娘说了些什么?”
“娘娘……很和气,问了糯糯的功课,还赏了点心。”萧沐沐回忆着,小眉头微微蹙起,“但是,陪着太子妃的一位嬷嬷,说话有点奇怪。她夸糯糯懂事,说王爷在北境为国征战,郡主在京城更该谨言慎行,为王爷分忧,莫要……莫要行差踏错,授人以柄,连累了王爷的英名。”
她复述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楚。那嬷嬷的话,表面是关怀提醒,细品之下,却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威胁。
沈墨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太子妃身边的嬷嬷,说出这样的话,绝非无心。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试探战王府在失去男主人的情况下,是否依然滴水不漏;也是在敲打萧沐沐,提醒她战王虽在边关得势,但其女眷仍在京城,仍在某些势力的眼皮底下。
“郡主是如何回应的?”沈墨问。
“糯糯……糯糯只说,谨记皇伯父、皇伯母和皇后娘娘教诲,定会守规矩,不给爹爹添麻烦。”萧沐沐低下头,“但心里……有点害怕。”她不是怕自己,是怕自己万一哪里做得不好,真的会成为别人攻击爹爹的借口。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承受压力的孩子,心中叹息,语气却更加温和:“郡主回答得甚妥。居安思危,临事而惧,乃是常情。然则,惧而不乱,方是持身之道。”他顿了顿,缓缓道,“《战国策》有言,‘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太子妃娘娘关切郡主,亦是情理之中。郡主只需如常度日,谨守本分,行止光明,那些无端之言,便如浮云过眼,无须挂怀。王爷既将郡主托付于陛下与皇后,便是信其能护郡主周全。”
他的话,既是开解,也是点拨。告诉萧沐沐,她的安稳是皇帝和皇后必须维护的表面文章,只要她自己不出错,对方便难有实质把柄。同时,也暗示了战王离京前的安排,自有深意。
萧沐沐似懂非懂,但沈先生沉稳的语气让她安心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嗯,糯糯明白了。谢谢先生。”
从静思斋出来,萧沐沐没有首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马厩。她像往常一样,给乌骓和踏雪添了草料,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
寒风穿过马厩,带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她想起太子妃宫中那熏人的暖香,想起嬷嬷那双看似含笑却深沉的眼睛,又想起爹爹临行前夜,在月下给她的令牌和护身符,还有那紧紧的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