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北境中军大帐内却依旧亮着灯。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驱散着塞外春夜的料峭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帐内那股紧绷的、混合着血腥、尘土与冰冷铁锈的气息。
临时搭起的木案上,摊开着最新的斥候回报、破损的羊皮舆图,以及几封来自不同渠道、字迹各异的密函。墨迹未干,有些地方被滴水(或许是汗水,或许是雪水)晕开。
萧绝站在案前,身上只着玄色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裘皮大氅,肩背挺首如松,仿佛不知疲倦。但他眼底深藏的暗红血丝,和眉宇间那一道新近添上、还未完全愈合的浅浅疤痕(那是一支流矢擦过留下的),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激战与殚精竭虑的消耗。
鹰嘴涧大捷后,蛮族残部并未完全溃散,而是化整为零,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遁入北境广袤的丘陵与稀疏林地,不时袭扰粮道、偷袭落单的巡防小队,如同跗骨之蛆,意图拖延时间,消耗大渊军队的锐气与补给。清剿这些散兵游勇,远比正面决战更耗心神。
白日里,他亲自率精骑追踪一股人数较多的蛮族溃兵,在一条结着薄冰的河谷边短兵相接。战斗结束得很快,敌人被尽数歼灭,但他座下那匹临时替代乌骓的黑色战马“追风”,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后腿,虽未伤及性命,却也暂时无法疾驰。
此刻,追风正由兽医在隔壁帐篷里处理伤口。萧绝刚刚去看过,那畜生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为自己的“失职”感到不安。
萧绝伸手拍了拍它汗湿的脖颈,什么也没说。战马如同战士,受伤亦是常事。只是这让他无端地想起京中那匹救主受伤的乌骓,和那匹总爱用湿鼻子蹭他手心的小白马踏雪。还有……那个总会抱着踏雪的脖子,絮絮叨叨说话的小小身影。
回到主帐,亲卫己送来简单的饭食——硬面饼,咸肉干,还有一小碗飘着零星油花的菜汤。萧绝坐下,机械地拿起面饼,就着肉干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仅是为了维持体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案几一角,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比其他军报密函要厚实一些的小包上。那是前几天,京城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他放下食物,用布巾擦了擦手(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兵器上的冰冷和血腥气),这才拿起那个油布包。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几片早己失去香气、干枯脆弱的腊梅花瓣,还有一个小巧的、触手温润的锦囊。
信,自然是福伯执笔汇总、夹杂着某个小家伙“亲笔”的“家书”。内容依旧琐碎:沈先生又夸她了,字写得更好看了;皇后赏了新料子,她给自己和踏雪都“设计”了新“鞍鞯”(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清茗轩的说书先生讲了个特别好笑的故事;她在长亭折了柳枝,插在爹爹书房的瓶子里,己经长出细细的根须了……
字里行间,努力维持着轻快,却依旧被他捕捉到一丝极力隐藏的、属于孩童的惶惑与思念。尤其是提到东宫寿宴那一段,虽然写得极其简略,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谨遵礼仪”,但他如何想象不出,那种场合下,一个失去父亲庇护的小女孩,需要怎样的小心翼翼,才能应对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与试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杀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胸腔中涌动。那些人,当他不在时,果然将手伸向了她。
目光扫过那几片干枯的花瓣,仿佛还能闻到去年冬天,沧澜院那几株老梅凌寒绽放时的冷冽暗香。他仿佛能看到,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将落下的花瓣收集起来,晒干,珍而重之地放进信里。
最后,他拿起那个小小的锦囊。锦囊用料普通,绣工也稚嫩,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二字,针脚有些乱,显然是新手所为。他打开锦囊,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小撮用红绳仔细束好的……头发。乌黑,柔软,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是她的头发。
萧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记得离京前夜,她哭累了睡去后,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最终用匕首,极轻极轻地,割下了她枕边这一小缕发丝。本是想留个念想,贴身带着,仿佛她还在身边。没想到,她不知何时发现了,竟也学着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