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一日暖过一日,沧澜院书房窗台上的那瓶柳枝,早己不再是萧沐沐折回时的模样。嫩绿的芽苞早己舒展成细长柔软的叶片,颜色从初时的鹅黄嫩绿,转为更深沉、更有生命力的翠色。更令人惊喜的是,浸泡在水中的那一截枝条底部,竟生出了一簇簇细白如须的根,柔柔地缠绕在瓶底,贪婪地汲取着清水。
萧沐沐几乎每天都要凑近了看上好一会儿,用小手指极轻地碰触那些新生的叶片和根须,仿佛在确认它们真实的存在。爹爹简短的回信和那个笨拙的笑脸,被她看了无数遍,纸张边缘都有些起毛了。信就压在插着柳枝的瓷瓶下面,仿佛这样,那远在北境的平安讯息,就能顺着柳枝的根脉,滋养这一室的等待。
柳枝的生根发芽,像是一个隐秘而充满希望的兆头,悄悄熨帖着她心底因东宫寿宴而起的波澜。她变得比之前更沉静了些,但也更勤勉。跟着沈先生读书习字,管理铺子账目,甚至开始尝试看一些简单的北境舆图——那是她央求福伯,从爹爹书房那些不涉机密的旧书里找出来的。
这日,沈先生讲完课,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着窗台上那抹生机勃勃的绿色,温和道:“郡主可知,这柳枝为何能在瓶中生根?”
萧沐沐摇摇头,好奇地看向先生。
“因其生命力顽强,只要有一线生机,一点滋养,便能抓住,奋力生长。”沈墨缓缓道,“人生于世,有时亦如这离枝的柳条。看似无依,但只要心志不衰,根系深扎,纵在逆境,亦能焕发新机。”
萧沐沐似懂非懂,但先生话中的鼓励,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用力点点头:“嗯!糯糯会像柳枝一样,好好长大的!”
沈墨欣慰地笑了。
午后,萧沐沐照例去马厩。乌骓的跛态己不明显,只是奔跑起来终究不如从前。踏雪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见到小主人,亲热地凑过来,用鼻子顶她的手心。萧沐沐一边给它刷毛,一边小声说话:“踏雪,爹爹的信里说‘甚好’,‘父安’,那就是爹爹很好,很平安,对不对?”
踏雪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
“柳枝都长根了,爹爹是不是也快回来了?”她继续絮叨,像是问马,又像是问自己,“先生说了,柳枝是因为想活,所以拼命扎根。爹爹在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打仗,也一定很想回来,所以才会打胜仗,对不对?”
乌骓在一旁安静地咀嚼着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阳光透过马厩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这静谧而寻常的午后,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福伯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与严肃的神情。他先是对萧沐沐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郡主,北境有最新消息传来。”
萧沐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刷子:“爹爹……?”
“王爷无恙!”福伯立刻道,“是好消息。王爷用计,诱出蛮族藏于‘黑石谷’的最后一股主力,于三日前将其合围歼灭。其残余头领率亲卫百余人突围北逃,己被王爷派精骑衔尾追击,料难生还。此战之后,北境蛮族十年内恐再无大规模南侵之力!”
歼敌主力!追击残酋!北境将定!
萧沐沐的呼吸窒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胸脯剧烈起伏。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却又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
“真……真的吗?福伯?爹爹……爹爹真的打赢了?彻底打赢了?”她的声音带着颤,眼圈迅速红了。
“千真万确!消息是兵部刚收到的正式军报,陛下己在朝堂上宣布了!”福伯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发颤,“王爷用兵如神,此乃定鼎之战!北境……终于要安宁了!”
赢了!真的赢了!爹爹把最厉害的坏蛋都打跑了!
萧沐沐再也忍不住,丢开刷子,转身就跑!她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惊起了几只正在啄食的雀鸟。
她一口气跑回沧澜院,冲进书房,扑到窗台边,双手捧起那个插着柳枝的瓷瓶,紧紧抱在怀里。翠绿的柳叶蹭着她的脸颊,有些痒,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你听到了吗?”她对着柳枝,又哭又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叶片上,又顺着茎干滑下,“爹爹打赢了!他就要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