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谷一役的捷报,如同春雷滚过阴霾的天空,彻底震动了朝野。北境蛮族主力尽丧,残酋远遁漠北,至少十年边陲可保无虞。这份泼天的功劳,稳稳地落在了远征统帅萧绝的头上,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动摇或质疑。
朝廷的封赏诏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北境,除了惯例的金银绢帛、田庄奴仆,更重要的是承天帝亲笔加封的一等“镇国公”爵位(己是异姓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耀),并赐丹书铁券,允其“世袭罔替”。同时,犒赏三军的旨意也明发天下,北境参战将士人人有份,阵亡者哀荣备至。
京城的气氛,随着这份确凿无疑的最终胜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流言、机锋,仿佛一夜之间被清扫一空。投向战王府的目光,只剩下了敬畏、羡慕,以及急于攀附的灼热。
战王府的门槛,似乎一夜之间又被踏低了三寸。道贺的、送礼的、投帖求见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车马从清晨排到日暮。福伯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保持着王府大管家应有的谨慎与分寸,该收的礼斟酌着收下并登记造册,该回绝的客客气气回绝,一切井井有条,既不显倨傲,也不失体统。
沧澜院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外面的喧嚣与热闹,似乎都被那厚重的院墙和森严的守卫过滤掉了。
萧沐沐的生活节奏,反而比前些日子更规律,也更沉静。她依旧每日向皇后请安(皇后如今待她更是亲热无比),上沈先生的课,看铺子的账目,去马厩照料乌骓和踏雪。只是,她待在书房窗台前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瓶柳枝,如今己长得十分茂盛,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白色的根须几乎布满了半个瓶底,清水需要每日更换。它成了这书房里最生机勃勃的所在,也成了萧沐沐计算归期的唯一依据。
她不再急切地追问北境的消息,因为最大的好消息己经传来。她现在等待的,是那个确切的日子,是官道上即将响起的、凯旋大军的马蹄声。
这日,沈先生提前结束了授课,看着心爱的学生眼中那掩藏不住的期盼,温言道:“郡主,可是在算王爷的归期?”
萧沐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先生,爹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沈墨捋了捋胡须,目光也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大军凯旋,非同小可。需整顿兵马、交割防务、抚恤伤亡、接收封赏……诸多事务,千头万绪。王爷身为统帅,更是责无旁贷。依常理推断,至少还需月余,方能启程回京。”
“月余……”萧沐沐小声重复着,心里默默计算。那就是说,最快也要到初夏了。
“等待虽久,却值得。”沈墨继续道,“王爷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凯旋之日,必是万民空巷,举城欢庆。郡主身为王爷至亲,届时当以最端庄得体的姿态,迎接王爷归来,方不负王爷赫赫威名,亦不负郡主数月来的坚韧等待。”
萧沐沐听得认真,小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先生说得对,爹爹是打了大胜仗的英雄,她不能毛毛躁躁的,要给爹爹挣脸面。
“糯糯知道了,谢谢先生提点。”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沈墨行了一礼。
从那天起,萧沐沐仿佛有了新的目标。她让福伯请来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重新细致地学习各种宫廷礼仪、庆典应对的规矩;她更认真地练习仪态,连走路、转身、微笑的弧度都暗自揣摩;她还特意吩咐云锦阁,用最好的料子,为她赶制几身适合初夏时节、既显尊贵又不失孩童灵动的衣裙。
她甚至开始偷偷练习,见到爹爹第一眼时,该说什么话,行什么礼,是应该扑上去,还是应该先规规矩矩地拜见……每一种设想,都让她心跳加快,脸颊发热。
等待,从一种焦灼的煎熬,变成了一种充满甜蜜憧憬的筹备。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爹爹那封写着“父安”和画着笑脸的短信,看了又看。也会摸摸怀中那个装着两人头发的“平安”锦囊,想象着爹爹收到她画的“柳树新芽图”时的表情。
窗台上的柳枝,在充足的日照和每日更换的清水中,越发青翠欲滴。它似乎也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与远方的主人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