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的脸。晨起时还阳光灿烂,晌午刚过,天际便堆起了厚重的铅云,闷雷隐隐,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萧绝刚与几位前来禀报北境善后事宜的属官议完事,将人送走。书房里还残留着方才议事时略显紧绷的气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骤然暗下来的天色,眉宇间那层因处理公务而凝聚的冷峻尚未散去。
萧沐沐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上坐着银铫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水泡,茶香混合着水汽,在沉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缕清新的暖意。
“爹爹,”她将托盘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声音软软的,“要下大雨了,喝点热茶,祛祛湿气吧?”
萧绝转过身,看到女儿正认真地用茶夹从瓷罐里取出茶叶,投入温好的壶中。动作不算十分娴熟,却一板一眼,透着股难得的沉静。炭炉的火光映在她专注的小脸上,柔和了轮廓。
他走到矮几旁坐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操作。
银铫子里的水滚了三滚,萧沐沐提起来,悬壶高冲,水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注入茶壶,激荡起碧绿的茶叶,浓郁的香气瞬间迸发。她盖上壶盖,静候片刻,然后执壶,将第一泡茶水倒入一旁的茶海,再重新注水,稍候,这才将第二泡色泽清亮、香气高扬的茶汤,斟入萧绝面前的品茗杯中。
“爹爹,尝尝看,这是清茗轩新到的‘明前龙井’,沈先生说,这个时节喝最是清心。”她双手将茶杯奉上,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萧绝接过,入手微烫。他垂眸,看着杯中碧色沉浮的茶芽,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这茶……他认得。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最爱在这样闷热的午后,为他烹这样一壶龙井。那个人总说,龙井茶性寒,却能清心火,最适合他这种心思太重、杀气太盛的人。
手指无意识地着温润的杯壁。记忆的闸门,被这相似的茶香和情境,撬开了一道缝隙。
“爹爹?”萧沐沐见他久不动,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萧绝回过神,将茶杯送至唇边,浅啜一口。茶汤微烫,入口先是一点清苦,随即回甘绵长,齿颊留香。火候稍欠,冲泡手法也稚嫩,但那份用心,却透过这杯茶,清晰可辨。
“尚可。”他放下茶杯,给出了评价。
萧沐沐立刻开心地弯起了眼睛,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抿着。
窗外,酝酿己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庭院里,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暑气被瞬间驱散,空气中充满了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书房内,炭火微红,茶香袅袅,与窗外的狂风骤雨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绝的目光落在女儿恬静的侧脸上。她正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想铺子的生意,或许是在想沈先生新教的功课,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与爹爹安静共处的午后时光。
这副模样,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时他还年少,尚未封王,也远没有后来的权势与威名。在边关一座小小的、总是黄沙漫天的卫城里,他遇到过一位游方的道士,自称“青崖散人”。那道士看似落魄,一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们曾在某个同样暴雨如注的午后,对坐于一间破旧的土地庙中,躲雨,下棋,也……喝茶。
道士烹茶的手法极粗陋,用的茶叶更是劣等,但那碗苦涩的茶汤,和着庙外哗哗的雨声,以及道士那些看似疯癫、事后想来却暗含机锋的话语,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当时心中因家族倾轧、前途未卜而生出的暴戾与焦躁。
道士说:“少年人,你心中有猛虎,亦有蔷薇。猛虎伤人,亦能护己;蔷薇易折,却也芬芳。莫让猛虎噬了蔷薇,也莫让蔷薇缚了爪牙。”
他当时嗤之以鼻,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后来,他凭借赫赫战功封王拜将,权势滔天,双手沾满鲜血,心中那头“猛虎”日益强大,所向披靡。至于“蔷薇”……他以为早己在残酷的争斗和漫长的孤寂中枯萎殆尽。
首到这个小家伙,莽莽撞撞地闯进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