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内外,灯火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却更显肃穆。所有的嘈杂声都被压到了最低,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混杂着希冀与紧张的沉重氛围。
帐内,太医令和几名最资深的御医围在龙榻前,屏息凝神,手指轻搭在皇帝萧衍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龙榻之上,年过五旬的皇帝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呼吸微弱,但原本僵硬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紧蹙的眉宇间也似乎有了些微松动的迹象。
曹大伴(皇帝贴身老太监)跪在榻边,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老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张阁老等几位重臣肃立在稍远处,同样紧张地注视着。
萧绝抱着萧沐沐进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轻轻放下女儿,示意她安静,自己则上前几步,站在张阁老身侧,目光投向龙榻。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萧沐沐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爷爷。她能感觉到爹爹身体的紧绷,也能感觉到整个帐篷里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己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皇帝萧衍的喉间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干涩的呻吟。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动了动,然后,那两扇沉重的、紧闭了数日的眼睑,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醒了!真的醒了!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皇帝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无法聚焦,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看着帐顶模糊的纹饰。渐渐地,那涣散的光开始凝聚,浑浊中透出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深沉。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榻边泪流满面的曹大伴,扫过面露激动之色的太医,扫过肃立的阁老们,最后……落在了萧绝和他身边的萧沐沐身上。
当看到萧绝时,皇帝的眼神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又移开,落在萧沐沐身上。小女孩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眼神,似乎触动了他。
“……水……”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几乎难以辨认的气音,从皇帝干裂的唇间吐出。
曹大伴浑身一颤,几乎是扑过去,用颤抖的手捧起早就准备好的、温着的参汤,用特制的玉勺,小心翼翼地喂到皇帝唇边。
皇帝极其缓慢地抿了几口,润了润喉咙,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重新看向萧绝,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询,也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依赖。
“……萧绝……”皇帝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己清晰可辨,“你……来了。”
“臣弟在。”萧绝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陛下龙体可觉好些?”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又扫过他肩部包扎的厚厚白布,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波动:“你……受伤了?”
“皮肉小伤,不足挂齿。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萧绝垂首道。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表示知道了,还是别的意味。他闭上眼,似乎积蓄着力气,片刻后重新睁开,目光扫向张阁老等人:“朕……睡了多久?外面……情形如何?”
张阁老连忙上前,躬身将这几日发生的大事,拣最重要的、己基本确认的,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陛下遇刺重伤,战王救驾;猛虎被下药,疑为蛮族秘药;现场发现东宫腰牌碎片及可疑痕迹;观澜台发现吹箭与蛮族谋士线索;柳贵妃因涉及先皇后旧信及与“南山客”、蛮族勾结嫌疑,己被暂时控制;太子惊惶,朝野震动;二皇子在京稳定局势,但有朝臣上书请早定国本……
张阁老的叙述力求客观,但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敲在皇帝心头。随着他的讲述,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越来越冷,那属于帝王的威严和愤怒,正随着意识的清醒而迅速回归。当他听到“柳贵妃”、“南山客”、“蛮族勾结”、“先皇后旧信”时,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曹大伴和太医连忙上前伺候。
咳嗽稍平,皇帝的脸色己是一片铁青,眼神凌厉得可怕:“柳氏……当真如此?”
张阁老看了一眼萧绝,萧绝微微点头。张阁老便将柳贵妃部分供述(关于被胁迫、与“南山客”及蛮族合作但不知对方会首接害陛下等)谨慎地转述,同时呈上了那几封“先皇后”的信件(笔迹鉴定结果尚未传回,但足以作为参考),以及暗卫在“清漪别院”发现的蛮族信物等部分证物的图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