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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寒露降潇湘惊旧疾 闻秘事颦卿断亲恩（第1页）

却说黛玉自那日游园后，偶感风寒，便依礼告了病，在潇湘馆静养。贾母闻知，忙遣人送了些上等燕窝来，又嘱咐好生将息，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宝玉更是心急，一日要来探问两三回，皆被紫鹃以“姑娘刚吃了药睡下”为由，婉言劝回。

这日午后，宝玉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来至潇湘馆。甫进院门，便闻得一股清苦药香。进入内室，只见黛玉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湖色绫被，面色微苍白，正闭目养神。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粳米粥，并一本翻开的《王摩诘诗集》。

宝玉见状，心下酸楚，轻声道：“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黛玉闻声，缓缓睁眼，见是他来了，勉强撑起身子，微微一笑道：“劳二哥哥惦记，不过是老毛病，将养几日便好了。”

紫鹃忙捧上茶来，宝玉接过，见黛玉精神短少，也不敢多扰，说了几句“好生吃药”、“莫要劳神”的话，便起身告辞。临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本《王摩诘诗集》，只见书页间似乎夹着些不同颜色的笺纸，心下只当是妹妹做的读书札记，并未深思。

他哪里知道，那诗集内页早已巧妙挖空，藏着的正是小红近日递进来的密报。待宝玉脚步声远去，黛玉方对紫鹃道：“把药端出去吧，我且静静。”

紫鹃会意，端起那碗已然凉透的粥并药盏退出，顺手掩上了房门。行至小茶房，见雪雁正看着炉火，便道：“这里我来，你去把姑娘前日换下的衣裳收拾了。”支开雪雁后，她方从袖中取出两页写满细密小字的纸，就着灶内余烬，静静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紫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方掀帘进去。她低着头，刻意避开黛玉的方向，径直走向脸盆架，佯装要去拧帕子，口中说着：“姑娘，药快煎好了，我这就……”

“紫鹃。”

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那声音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异常的清醒。

紫鹃动作一僵，不得不转过身来。

只见黛玉已半撑起身子，一双眸子清凌凌地看向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的手，”黛玉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力道，“方才递帕子给我时，在抖。”

紫鹃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

“还有，”黛玉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的眼角，“你哭过。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眶骗不了人。”

“姑娘，我……”紫鹃的防线瞬间崩塌，声音带上了哭腔。

黛玉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惯常含着轻愁的眸子，此刻却深沉如夜。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紫鹃，你跟我说实话。”

紫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姑娘心思灵透，定是从自己方才的失态中看出了端倪。她知再也瞒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滚落，将今日在厨房后廊听见婆子们议论贾府挪用林家财产之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室内，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黛玉的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窗棂。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张脸，白得再没有一丝血色。良久，她极轻、极缓地说了句：

“原来……这府里的每一寸繁华，竟都沾着我林家的骨血……”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紫鹃脸上，那眼神里是紫鹃从未见过的、一片燃尽后的冰冷与清明。

“去告诉宋妈妈……”黛玉的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从下个季度起，所有田庄、织坊的出息，不必再兑成银票送回京里。让她在江南，全部换成上好的水田和桑园，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紫鹃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姑娘这指令背后的深意——姑娘这是要将所有的根基和未来，彻底与贾府割裂，牢牢地钉在江南！她不再满足于暗中经营，而是要光明正大地建立一片完全属于她的产业。

“可是姑娘，”紫鹃下意识地担忧，“这样一来，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既然敢做，就该想到纸包不住火。从前我们藏着掖着，是客居在此，讲究情分。如今……”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如今，我们是在收回自己的东西，光明正大，有何不可？”

黛玉服了药，发了一身汗，热度稍退，但咳嗽却未止，精神也恹恹的。紫鹃守在榻边，见她如此，心疼不已，低声道：“姑娘，江南之事既已安排妥当，宋管事和晴雯姐姐都是可靠的，您何不暂且放下心，真真切切地养一养身子？这般劳心劳力，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黛玉闭目养神片刻，方缓缓睁开眼，眸中虽带倦色，神光却未散。“紫鹃，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如今便是想歇，只怕也有人不容我歇。”她轻轻咳嗽两声，“此番病倒，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可暂避锋芒，也让某些人……安心些。”

她唤紫鹃取来纸笔，就着榻上小几，写了一封短信，字迹因气力不济略显虚浮，内容却极简洁，是给城外一处不大起眼的道观观主的，只言自身病中，欲捐资请其为父母诵经祈福百日，求个心安。写罢，交与紫鹃：“你明日便去办此事，务必亲自将银钱与书信交到观主手中，看着他在功德簿上记下。回来时，若有人问起，便照实说。”

紫鹃会意，姑娘这是要借“祈福”之名，再次将自身的“异常”行动合理化，并置于一个更为公开、也更难被质疑的由头之下。病中为亡故父母祈福，乃是至孝，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同时，这道观与之前的水月庵毫无瓜葛，又是一招移花接木。

安排妥当，黛玉方觉气力不济，重新躺下。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雨意。她知道自己这副身躯终究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敌人可能攻击的弱点。必须尽快好起来，江南的基业需要她遥控，京中的局势亦需她把握。这场病，是警示，亦是她调整策略、以退为进的契机。她不能倒在这里，她的路，还很长。

此刻的潇湘馆，竹影摇曳，药香弥漫，隔绝了外间的风雨欲来，也酝酿着病弱身躯内，那颗不肯屈服的、勃勃的雄心。身体的危机，与环境的危机交织，逼迫着黛玉以更深的智慧、更韧性的姿态，去应对前路的一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