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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病榻筹谋暗线连 观风测向疑心生（第1页）

黛玉这一病，便缠绵了七八日。虽非重症，但那咳嗽时缓时急，总不见断根，人也清减了一圈，更显弱柳扶风之态。贾母日日遣人来问，赏赐的补药流水般送来，却只嘱咐静养，并未亲来，显是听了“莫要叨扰”的话。王夫人那边，除了按份例送来需用之物，并无多余表示，只冷眼旁观。

潇湘馆内，药香与墨香交织。黛玉虽精神不济，却并未全然放下手中事。她命紫鹃将一些不甚要紧的账目、书信拿到榻前，只说是看着解闷，实则心中仍在反复思量江南产业与京中局势。

这日，紫鹃从城外道观回来，悄声回禀：“姑娘，事情办妥了。那清虚观的张真人亲自收了银钱，已在功德簿上明明白白记下‘信女林黛玉，为椿萱祈福，捐资百日’。奴婢瞧着，那道观虽不大，倒是清净，张真人也像是个本分人。”

黛玉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办得好。如此一来，我们近日频繁外出，便都有了由头。便是太太再问起，也只管往‘祈福’上推便是。”她顿了顿，轻声咳嗽着问，“可留意到有人跟随？”

紫鹃低声道：“奴婢留心看了，出城时似乎有生面孔远远跟着，到了观里，见奴婢确是捐资祈福，记录在案，徘徊片刻也就走了。回来时，倒未见异常。”

“嗯。”黛玉闭目养神片刻，“他们既看了想看的，暂时也该安心了。这几日，你便只往清虚观去，不必再联系其他。”

“是。”紫鹃应下，又忧心道，“只是姑娘的身子……江南那边，宋管事前次来信问安，并禀报织坊新样已试织成功，等着姑娘示下呢。”

黛玉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取纸笔来。”她强撑着坐起些，就着紫鹃端来的小案，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内容无关具体事务，只询问了些江南风土人情、物价几何等闲话，末了附上一首新作的病中杂诗，词句隐晦，唯有晴雯与宋管事这等知情人，方能从字里行间品出她对局势的判断与下一步的隐约指示。信写成，用特殊法子封好。

“依旧通过那位绣娘转递。”黛玉将信交给紫鹃，气息微促，“告诉她，近日风声紧，一切以稳妥为上，慢些无妨。”

蘅芜苑内，宝钗正听着莺儿打听来的消息。

“清虚观？”宝钗执笔的手顿了顿，“她倒是会选地方。那观主张真人，听说是个只知炼丹修真的，与各府并无甚往来。”

莺儿道：“可不是？紫鹃姑娘每次去，都是捐资、听经，并无异常。看来林姑娘此番，是真的一心为父母祈福了。”

宝钗放下笔，若有所思：“祈福是真，借此避开风口浪尖，也是真。”她嘴角微扬，“我这林妹妹，病中也不忘布局，这份心志，着实令人佩服。”她转而问道，“我们那批海外来的玻璃器皿，可都安置妥当了？”

“都按姑娘的吩咐，存放在城西稳妥的库房里了。只是……价格不菲，京中能一口气吃下的买主不多。”

“不急。”宝钗神色从容，“奇货可居。待价而沽，方显其值。你让掌柜的放出风去，只说薛家得了一批海外奇珍，数量有限，欲购从速。但不必明说是什么，吊着他们的胃口。”

她要的，不仅是利润，更是借此吸引那些真正有实力、有背景的买家，进一步拓展薛家在高门大户中的人脉网络。

王夫人处，周瑞家的将近日探查潇湘馆的情形一一回禀。

“……紫鹃那丫头，如今只往城外清虚观跑，为林姑娘祈福，记录都在功德簿上，清清楚楚。林姑娘病着，除了老太太处的人，并不见外客，连宝二爷去了几回，也都让紫鹃拦在门外，说怕过了病气。”

王夫人捻着佛珠，沉吟道：“清虚观……那张真人是个不同世事的。看来，倒像是我们多心了。”她虽如此说，心中那点疑虑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觉得黛玉此番病得蹊跷，安分得也太过刻意。

“太太，那还继续……”周瑞家的试探着问。

“既然她安分养病，我们也不必逼得太紧，没得叫人说我这个做姨母的不近人情。”王夫人淡淡道，“把人撤回来吧。只是，园子里各处门户，还需仔细看守，莫要让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便是。”

她终究是投鼠忌器，一来怕逼急了黛玉，惹得贾母不快；二来也确实抓不到任何把柄。只得暂且按下，暗中留意。

怡红院中，宝玉已是多日未见黛玉，心中焦灼难耐。这日，他实在按捺不住，也不带丫鬟，独自一人悄悄来到潇湘馆外。但见院门虚掩，竹影森森，寂静中只闻得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屋内传出，听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他立在门外，徘徊良久，终是不敢擅闯，只怕惊扰了黛玉养病。正无可奈何之际，忽见紫鹃端着药碗出来倒药渣。

“紫鹃姐姐！”宝玉忙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林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紫鹃见是他，叹了口气：“二爷怎么又来了？姑娘吃了药，刚睡下。咳嗽还不见好，精神短得很。”

宝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葫芦，塞到紫鹃手里：“这是我前儿得的，说是暖玉，握在手中生温，你给妹妹握着，或能舒服些。再告诉她，我……我得了好些新奇顽意儿，都给她留着，只盼她快些好起来。”

紫鹃接过玉葫芦，心中亦觉酸楚，点头道：“二爷的心意，奴婢一定带到。只是二爷也请保重，莫要常来，若让太太知道，又生事端。”

宝玉怅然若失，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心中对那“规矩礼法”的厌憎，更深了一层。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如同金丝鸟笼，困住了他，更困住了他想要呵护的人。

潇湘馆内，黛玉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暖玉，听紫鹃转述了宝玉的话，良久无言。窗外，秋雨淅沥落下，敲打在竹叶上，飒飒作响。她深知，此番“病”既是避祸，亦是蓄力。待雨过天晴，她必须更快地织就自己的罗网，拥有足够的力量，方能在这风雨飘摇的府邸中，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身体的孱弱，并未磨灭她的意志，反似那被雨水洗过的翠竹，更显坚韧青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