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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风声鹤唳议冲羞 金兰契深定盟约（第1页）

暮色如倾颓的墨汁，沉沉地泼洒在荣国府的亭台楼阁之上。往日尚有零星笑语传出的院落，如今死寂得只能听见秋风扫过枯叶的簌簌声，带着一种末世的凄凉。

贾政连日在外奔走，回府时那张端肃的脸庞上，刻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惶。官场上的消息比这秋风更刺骨：忠顺王府圣眷日隆，与之交好的仇都尉之子更是简在帝心，占据了要害官职。昔日与贾府往来密切的几家勋贵，如今都门户紧闭，避之唯恐不及。更如晴天霹雳般的，是江南甄家被抄没家产、枷号送京的邸报传来。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繁华，转瞬成了"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写照。贾府寄存在甄家的几万两银子，连同最后一点侥幸和体面，被这现实碾得粉碎。

荣禧堂东暖阁内，王夫人歪在炕上，手中的一串伽南香念珠几乎要被捻出痕来。周瑞家的垂手站在地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太太，库上的银子早已淘空了，如今连各房九月的月例都。。。。。。都支应不上了。琏二爷在外头，嗓子都说哑了，那些债主们听闻甄家的事，堵门堵得更凶，话也说得越发难听了。。。。。。"王夫人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憋闷，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梦魇，从未如此刻般逼近，几乎要让她窒息。

恰在此时，薛姨妈扶着同贵的手，脚步仓皇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未语泪先流，一把抓住王夫人的手："姐姐！我的好姐姐！这可怎么是好！蟠儿今日在外头听人说，都察院已有御史准备了弹劾的折子，话里话外就指着咱们这几家。。。。。。这、这真是要塌天大祸了不成？"

王夫人惨然一笑，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烈火烹油时，人人都是亲朋；如今冰山将倾，谁还肯沾惹？罢了，罢了。。。。。。只是宝玉他。。。。。。"

她提到宝玉，声音便哽住了。宝玉自通灵玉丢失后，便浑浑噩噩，药石罔效，如今更是整日痴痴傻傻，让她心如刀绞。

薛姨妈忙用帕子拭泪，凑近些低声道："姐姐，正因如此，才更要下一剂猛药！府上接连不顺，宝玉又病得这样，外头风雨飘摇，依我看，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或许。。。。。。该赶紧办一桩天大的喜事，用这冲天喜气，狠狠冲一冲这晦气！"

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冲喜？"

"正是！"薛姨妈语气急切起来，"宝玉和宝丫头年纪相当，金玉良缘本是天造地设。若此时给他们成了亲，一则或许能借这大喜，让宝玉的身子康健起来；二则也能安安老太太的心，稳住府里上下浮动的人心；三则。。。。。。或许真能转了这运势，让那些小人不敢再妄动，也未可知啊！"

她将"冲喜"二字，说得如同狂风恶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王夫人心中乱麻一般。她并非看不出薛家母女在这危难时刻急于捆绑的盘算，但宝玉是她唯一的指望，贾府是她必须维系的门庭。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这根递到眼前的浮木，散发着诱人的生机。她沉默良久，指尖深深掐入念珠的缝隙，终是涩声道："。。。。。。妹妹这话，也有理。容我。。。。。。再细细思量思量。"

这"思量"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过高墙，落入潇湘馆中。紫鹃闻得此信，如五雷轰顶，跌跌撞撞禀于黛玉。黛玉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执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棋子"啪"一声轻响，跌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寂然不动。她面上无悲无喜，只那双眸子，如同骤然被抽走了星辰的夜空，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一片虚无的清冷。

夜深人静，她独坐灯下，窗外的竹影仿佛都浸透了寒意。值此际，宝钗却悄然而至。她未带丫鬟，只身一人，披着一件毫无纹饰的深青色斗篷，如同融入了这沉沉的夜色。

黛玉见她来了，并不起身，只抬眼静静望着她。

宝钗自行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雅的月白绫裙。她走到黛玉面前，目光如古井寒潭，直直看向黛玉眼底那片荒芜，声音低沉而清晰："事已至此，妹妹作何打算？"

黛玉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打算？我如今。。。。。。还有何路可走？"

"路是人走出来的。"宝钗语气平稳，却字字千斤，"妹妹甘心就此玉石俱焚？"

"不甘心，又如何？"黛玉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府里、这命。。。。。。何曾由得我做主？"

宝钗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坚定。"妹妹，你信我么？"她问得突兀，目光却灼灼如星火，"我无法逆天改命，但或可。。。。。。为你争一线生机。只是此法凶险，如同刀尖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敢放手一搏？"

她没有说任何具体计划，但这番话，已将所有未言之语道尽。这是一种超越闺阁情谊的托付，是在绝境中寻求同盟的试探。

黛玉心头剧震，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平日温婉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力量，一种奇异的、基于绝境的理解与信任，在这危机四伏的静夜中，悄然滋生。

她良久无言，只默默地从案头的小宣窑瓷盒里，拈出两片素日存着的、气味清冽的冷香丸。将其中一片递与宝钗，另一片自己握在掌心。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神稍稍定下。

宝钗接过，会意，亦将香片紧紧攥住。

二人对面而立，窗棂隙里透入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清瘦的侧影。

最终，是黛玉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如此……清风明月，便托付与姐姐了。"

她没有说自身，只说"清风明月"，那是她林黛玉性灵与品格的象征。

宝钗的目光与她一触，沉静如水，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应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片言之间，风雷已动。一场足以逆转命运的盟约，便在这满室药香与沉寂夜色中，落定。至于前路如何，是劫是缘，皆在不言之中，留给那不可知的命运去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