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盟"虽定,然而府内催逼的风暴却以更快的速度席卷而来。王夫人终究抵不住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救子心切兼维系家族之念占了上风,决意行"冲喜"之事。为防宝玉因痴病发作而抗拒,更为彻底绝了他对黛玉的念想,一个更为冷酷隐秘的"掉包计"在王夫人、薛姨妈与被迫协理的王熙凤的密议中悄然成型------对外只说是宝玉病重冲喜,对内则严密瞒住宝玉,待到婚礼当日,直接让宝钗披上嫁衣,与神志不清的宝玉拜堂成礼,造成"木石前盟"已彻底被"金玉良缘"取代的既定事实。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平儿在为王熙凤整理衣物时,偶然听得她与来旺媳妇的低语,虽不真切,但那"掉包"、"瞒住宝二爷"、"宝姑娘拜堂"几个词,便如冰锥般刺入她耳中。平儿心中骇然,思前想后,终究不忍黛玉那样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被如此欺瞒作践,落得那般下场,她寻了个由头,悄悄将这不祥的风声递给了紫鹃。
这消息传入潇湘馆,如同最后一根无形的稻草,轰然压垮了黛玉心中对所有亲情、对贾府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与热望。爱情是镜花水月,亲情是巧取豪夺。她没有像往常般垂泪,没有一句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怒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那几竿在秋风中愈发显得青翠却孤直的修竹,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到浸入骨髓的悲凉、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虚无。
“姑娘!您。。。。。。您说句话啊!您别吓我!”紫鹃跪在她脚边,吓得魂飞魄散,泪水涟涟。
黛玉缓缓转过头,看向紫鹃,嘴角竟似牵起一丝极淡极飘忽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满是悲凉和自嘲:“。。。。。。你瞧,我们竟是糊涂了这么些年。从今往后,他们的是他们的,我们的是我们的,再不相干了。”
说罢,她不再饮用汤药,任凭紫鹃如何将膳食端到面前,只闭目摇头。此番决绝,既是为那葬送了的痴心,也是为这错付了的亲恩。她要以这干干净净的离去,洗刷所有的欺骗与侵占,与这府邸做个彻底的了断。
消息传出,贾母扶着鸳鸯匆匆赶来,见黛玉气息奄奄,面白如纸,整个人清减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心疼得老泪纵横,却也只能握着她的手反复说:"我的玉儿,你这是何苦!外祖母在这里,定不让你受委屈!"
然而"冲喜"之议已成定局,贾母在家族命运与个人情感间挣扎,其痛苦并不比黛玉少半分。王夫人随后也来看了,见黛玉如此,心中虽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更多的是对宝玉病情的焦灼和对"冲喜"效果的期盼,只淡淡嘱咐几句"好生将养"便离开了。
宝玉在怡红院听闻黛玉病危,痛彻心扉,疯癫之状更甚,砸东西,骂袭人,口口声声只要林妹妹。
当夜,万籁俱寂,宝钗再次密至潇湘馆。见黛玉如此形销骨立、生机微茫的模样,她心中亦是一凛,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涌上心头。她挥退紫鹃,坐到榻前,低声道:"妹妹何苦如此!存心自戕,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黛玉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燃尽后的冷冽灰烬:"他们不是要我病吗?我便病给他们看。病到极致,便是死。"她望着宝钗,眼神空洞却锐利。
宝钗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异常:"妹妹放心。你既已执意如此……我必不让你这牺牲,白白浪费。灵柩南归之路,我会打点。"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苍白的面容。一场瞒天过海的大计,就在这病榻之前,在这心照不宣的寥寥数语中,悄然启动。黛玉不再多问,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