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罗绪克制地从胸腔里咳出来几声,这几声咳嗽或许本来应该很剧烈的,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听起来就有些病病歪歪的。
蓝西强装镇定,将手背覆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是有些烫,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看着罗绪缓缓坐直身体,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眼神一片茫然,看起来确实是刚刚醒来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
她看着眼前仿佛玻璃做的人,生怕声音大点就把他惊碎了似的,放轻了声音,道:“醒了?”
“嗯……”罗绪刚醒,声音中还有着浓浓的鼻音,似乎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就好像身体醒了魂儿还没醒似的。
蓝西了然地想,他做星盗时是首领,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他们当兵的能休假,星盗首领可是一休假就指不定会不小心被对手或同行给歼灭了,肯定天天枕戈待旦,从没有过这样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这就像是一台高算力计算机,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无休止地高速运转,即便主机过热过载也从没停下过,那么一旦停下,就很有可能会死机。
罗绪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八百年睡不了一个整觉的人,被迫陷入了深度睡眠——或者说是昏迷——那么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会争先恐后地修复自己,一旦醒来,也不容易很快恢复清醒。
他这种出神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蓝西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了也好一会儿,其间还忍不住伸出咸猪手趁机揩油,偷摸了一把爪子和大腿。
罗大首领平时那股整个星际的人加起来都赶不上他的聪明劲儿荡然无存,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失魂落魄,连自己惨遭黑手都没意识到,简直可喜可贺,蓝西即便努力憋着,笑意仍然争先恐后地从她嘴角泄了出来。
“我们这是?”他大概终于醒了,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文代塔呢?”
蓝西不动声色地一挑眉,看来他知道绑架他的人是谁,不如趁他没清醒,好好问问其中的细节。
她清清嗓子:“其实我有一点很好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即便是Alpha,应该也没办法拿你怎么样吧?况且,你手里有终端,宴会厅里也有仿生人,为什么不用精神力入侵仿生人来保护自己?”
罗绪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平时灵光得不行的大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蓝西话里的意思,只是他目前的脑容量不允许他避而不答或者迂回着弯弯绕绕,老老实实道:“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宴会厅里出了乱子,我看见你冲过去,很担心,想跟着过去看看,结果一时不察,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就失去了意识……”
蓝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担心”两个字从罗绪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几乎就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
——“他担心我。”
所以他是因为担心我,才被文代塔暗算的,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
“你怎么了?”罗绪在蓝西眼前挥挥手,眉头微蹙,眼中的担心不似作假,“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脸这么红?”
蓝西猛地别开脸,暗骂自己没出息:“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热。”
“热吗……?”罗绪看看自己身上蓝西的外套,又默默感受了一下周身的气温——他怎么觉得还有点冷?难道是刚醒来的问题?
“不说这个了。”蓝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感觉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罗绪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答道:“稍微有点头晕。”
那应该是正常的副作用吧?蓝西思忖着。
见她没说话,罗绪道:“对了,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西当然乐于接受他的关心,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宴会厅名流众多,早晚都要给他们一个解释,帝国也不可能真的封住这些人的嘴,于是简要地给罗绪讲了凯莉发疯的事情,还有后面朱蒂提供的线索,但关于罗纳德对星泪成分的解析,则略过不谈。
“她是个精神Alpha。”听完,罗绪这样评价凯莉。
“精神Alpha?”蓝西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嗯……”罗绪沉吟片刻,“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对Alpha统治并主导的社会规则深度认同并且内化,甚至比Alpha这个群体都更乐意维护充满性别偏见的传统秩序。同时,从朱蒂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出来,她调戏其他Omega的行为,其实完全是出于慕强心理而产生的,第二性对第一性的一种拙劣的模仿。”
他好像生怕蓝西这个天生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顶级Alpha听不懂似的,解释道:“就比如,她做出强迫艾瑾喝酒这个行为的时候,其实背后的逻辑并不是真正对艾瑾这个人有什么兴趣,而是在向其他Omega甚至Alpha宣告,看,我和这些柔柔弱弱的Omega不一样。”
“也就是说,是一种变相的投诚和示好?”蓝西问。
“可以这么说吧。”罗绪道,“就像很多时候Alpha聚在一起开黄腔,并不会期望看到Omega羞愤欲死或诸如此类的反应,他们只是在通过开黄腔这件事,来确认对方也是Alpha,是这个社会的第一性,会和他们一起蔑视并取笑第二性,只不过这个过程是通过对Omega尊严的献祭来完成的。我想凯莉只是在模仿这样的行为。”
蓝西沉默了,说实话,罗绪说的这些,甚至这种看问题的角度,都是她从未思考过的,很显然,身为社会金字塔尖上的头几位,她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过底层人民,甚至有时只会被看到剩余价值的Omega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更甚者,这些群体的基本权利,有时在他们看来,甚至不值一提。
“那Beta呢?连这种性别议题都无法参与,岂不是很可悲?”她感叹道。
罗绪沉默半晌,道:“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车厢中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沉默中,悬浮车仍在飞速前进,蓝西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忽然不着边际地想,等她继位之后——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的话——她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统治者,会给Omega带来真正的平等吗?
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想努力为之一试。
罗绪似乎仍然精神不佳,没过多久,头一歪,又倒在蓝西肩上睡着了。
但这一次,蓝西却再也没有了别的心思,直到车辆停稳,她才轻轻摇了摇罗绪的肩膀:“到啦。”
罗绪没什么反应。
蓝西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手背贴上罗绪的额头。
好烫!
“怎么回事!”蓝西大惊,连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已经注射解毒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