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一个年轻的,既缺乏政治经验,事实上又只图苟安的皇帝,李纲“以一身任天下之重”,“慨然以修政攘夷为己任”。[49]他总结北宋亡国的惨痛教训,审度宋、金力量的对比,提出了一系列正确的政策和措施。李纲在六月初二日,最初就提出了十议,将写就的札子面陈皇帝:
其一曰议国是:大略谓中国之御夷狄,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自治,专以守为策。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
其二曰议巡幸:大略谓车驾不可不一到京师,见宗庙,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则为巡幸之计。以天下形势观之,长安为上,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皆当诏有司,预为之备。
其三曰议赦令:大略谓祖宗登极,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书,一切以张邦昌伪赦为法,如赦恶逆,选人循资,责降、罪废官尽复官职,皆泛滥不可行。谓当改正,以法祖宗。
其四曰议僭逆:大略谓张邦昌为国大臣,不能临难死节,而挟金人之势,易姓建号,身处宫禁,南面以朝。其后不得已,乃始奉迎。朝廷尊崇之,为三公、真王,参与大政,非是。宜正典刑,垂戒万世。
其五曰议伪命:大略谓国家更大变故,鲜伏节死义之士,而奉贼旨,爱伪官,屈膝于其廷者,不可胜数。昔肃宗平贼,而污伪命者以六等定罪。今宜仿之,以励士风。
其六曰议战:大略谓军政久废,士气怯惰。宜一新纪律,信赏必罚,以作其气。
其七曰议守:大略谓贼情狡猾,势须复来。宜于沿河、江、淮措置控御,以扼其冲。
其八曰议本政:大略谓崇、观以来,政出多门,纲纪紊乱。宜一归之于中书,则朝廷尊。
其九曰议责成:大略谓靖康间,进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审择而久任之,以责成功。
其十曰议修德:大略谓上初膺天命,宜益修孝悌恭俭之德,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兴。[50]
以下对李纲任相时的几项重大规划和措施,分别予以介绍:
(一)力主对金先守后战,而不应和:对金政策当然是南宋初最大最重的问题。李纲在《议国是》奏中特别强调,“不务战守之计,唯信讲和之说,则国势益卑,制命于敌,无以自立矣”,“昔金人与契丹二十余战,战必割地、厚赂以讲和;既和,则又求衅以战,卒灭契丹。今又以和议惑中国,至于破都城,灭宗社,易姓建号,其不道如此;而朝廷犹以和议为然,是将以天下畀之敌国而后已,臣愚窃以为过矣。为今之计,莫若一切罢和议,专务自守之策,而战议姑俟于可为之时”。“然则今日为朝廷计,正当岁时遣使,以问二圣之起居,极所以崇奉之者。至于金国,我不加兵,而待其来寇,则严守御以备之。练兵选将,一新军律,俟吾国势既强,然后可以兴师邀请,有此武功,以俟将来,此最今日之上策也”。“靖康之间,惟其国是不定,而且和且战,议论纷然,致有今日之祸。则今日之所当监者,不在靖康乎?臣故敢陈和、守、战三说以献。伏愿陛下断自渊衷,以天下为度,而定国是,则中兴之功可期矣”[51]。他既拒绝卑屈求和,又反对轻率冒险,主张先守后战,而不应和,这当然是唯一可行的“上策”。
在李纲的坚持下,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原拟的祈请使傅雱,[52]改名大金通问使,与副使马识远北上河东。[53]据《三朝北盟会编》卷110傅雱《建炎通问录》说,“参见李丞相纲,首以使事相问”,“李丞相奏知河东奉使,臣与傅雱言,一言而合,即得旨,差雱河东路奉使”。李纲虽迫于皇帝之命,也须遣使,但与傅雱“一言而合”,然后再上奏委派。
(二)人事安排:宋高宗对于李纲的十议,“降出议国是、巡幸、赦令、战、守五札,余皆留中”,并且对李纲说:“执政中有与卿议论不同者,更俟款曲商量。”[54]所谓“执政”当然是指黄潜善和汪伯彦。这表明在李纲任相之初,凡他提出的政见,宋高宗必须再同黄潜善和汪伯彦商量之后,再确定取舍。其实,后来的事实表明,即使对于皇帝“降出”的五议,黄潜善和汪伯彦也同样持反对态度,只是一时尚不便于一切否决而已。
李纲与宗泽会面时的具体谈话内容,后人固然已不可知,但揆情度理,对黄潜善和汪伯彦两执政把持朝政,宗泽不可能不对李纲谈及。李纲又体察各方面的情况,自然已深感自己虽名为宰相,却孤立于朝廷,他盘算着寻找和援引帮手,以求改变此种局面。
在李纲的力争之下,宋高宗“诏亲征行营副使司、河东宣抚使司官属见责降人朝奉郎方元若、奉议郎裴廪、直秘阁沈琯、朝奉大夫韩瓘、刘正彦、奉议郎张焘、承务郎邹柄、宣教郎何麒、从事郎何大圭、刘默、张牧等十七人并与差遣”[55]。如前所述,张焘是他的妻弟。当然,李纲的十七名前幕僚的复官,并授予差遣,肯定不足以解决孤立于朝的问题。
前任宰相吴敏与李纲一直相好,维持了私人友谊。但依吴敏的声望、政绩和资质,也不可能成为李纲举荐的对象。北宋末,与李纲志同道合、密切协同的执政只有许翰。《梁溪全集》卷175《建炎进退志总叙》上之下说:“其后许翰至,余荐之于上,谓翰外柔内刚,学行纯美,谋议明决,宜在左右,参与大政。上亦喜其论事,乃以为尚书右丞,然翰之来晚,不能有相助也。”许翰“与李纲最厚”,由李纲“力引之”,他在七月就任。[56]李纲力荐的三个最重要的外任官员是宗泽、张所和傅亮。除了成功举荐宗泽之外,另两人的情况留待后面再叙。虽李纲说许翰“不能有相助也”,但黄潜善等人“请罢泽,翰极论以为不可”[57],还是支持了李纲和宗泽。
李纲没有忘记几位曾积极支持他,而被贬黜的言事官。他对宋高宗说:“靖康间,虽号为通言路,然台谏官如李光、陈公辅、余应求,议论鲠峭,皆远贬,其实塞之也。”[58]陈公辅、程瑀和余应求三人,“坐党附李纲,责监川陕诸司商税,至是并召”。宋高宗命“承议郎陈公辅为尚书吏部员外郎,朝奉大夫程瑀行司勋员外郎,朝散郎余应求为考功员外郎”[59]。但三人事实上还来不及赴任。
如前所述,有一早年即与李纲熟识的邓肃。李纲尚未到南京应天府,邓肃就被宋高宗任命为为左正言。[60]李纲拜相,邓肃写信说:“闻入参大政,欣跃之余,连夕不寐。盖非谓大厦已成,预为燕雀计;实幸斯道有传,而海内均福也。国势委靡,无如今日,然纪律已定,夫何患哉!”[61]他又以“门人、左正言邓肃”的名义进贺诗,其序说:“肃不敢效世俗谄语致贺,直述京城围闭,君父蒙尘之状,以见不共戴天之雠,在所必报也。伏乞钧慈特赐采揽。”[62]
邓肃处谏官之位,事实上积极配合李纲的相业。他弹劾开封围城中“受伪命者”,以及耿南仲、耿延禧父子等。[63]他上奏指责,“御药院奉圣旨,下开封府买拆洗女童不计数。且拆洗云者,岂必姝丽耶?”“日差人吏,遍走京城,凡见女童,举封其臂,间有脱者,其行贿已不赀矣。搜求之甚,过于攘夺,愁怨之声,比屋相闻。呜呼!尹开封府者与领御药院者,亦何累吾圣天子如是之甚哉!”[64]实际上是批评宋高宗好色。李纲也积极配合,向皇帝“论开封府封臂买童女”等事,宋高宗表面上只能表示“嘉纳”,内心其实却种下了嫌恶。[65]
(三)整饬军队和抗金军事部署:面对金军的严重威胁,如何强军,无疑是李纲新政的一个重要环节。他决心扭转军法和军纪废弛的局面。在他的主持下,宋廷于当月“颁军制二十一条”,其中有重申的旧法,也有另订的新法。如第一条即是申明阶级之法,第二条是申明禁兵逃亡法。第三条规定:“禁军出战,遇贼敌进前用命者,赏;辄退不用命者,斩;贼众我寡,力不能胜,因致溃散,不归本部、本寨聚集者,斩;因而逃归住营去处及作过者,家族并诛。”这是根据北宋末禁军不战而溃,逃窜各地,乘乱作乱的情况,而制定的新法。第十条规定:“全军胜,则全军推赏,全队胜,则全队推赏。同退走者,尽斩。军、队虽不胜,其间有能自斩贼级,及中伤在前者,自行推赏。”[66]这也是另订的新法。李纲希望通过这二十一条军法的贯彻,以整饬军纪,增强军力,争取抗金战争的全胜。
李纲在《议守》札子中说:
今日守备之策,当以河北、河东之地,建藩镇,立豪杰,使自为守,朝廷量以兵力援之;而于沿河、沿淮、沿江置帅府要郡以控扼,修城池,备器械,屯兵聚粮,坚壁清野,教车战以御其奔冲,习水战以击其济渡,使进无所掠,退不得归,则其势必不敢深入。至于陵边隅,破城邑,则不能保其必无也。但能备御,今冬不至越轶,使国势渐定,人心稍安,则自此得益修军政,吾无患矣。[67]
李纲的基本设想,是须在沿河、沿淮和沿江建立纵深防御,拟定了从河北东路、京东东路到两浙西路、两浙东路等十四路,每路设置若干帅府、要郡和次要郡,各积穀训兵,“如此数年,上下安习,即州郡之兵可用矣”。[68]在他规划之外的只剩下广南、福建和四川七路。后来的战争史表明,只有此七路大致未经宋金战祸,唯有利州路北曾被金军一度入侵,表明了他的远见卓识。
李纲上奏,建议以车战对付金朝女真骑兵:
金人以铁骑胜中国,其说有三,而非车不足以制之。步兵不足以当其驰突,一也,用车则驰突可御;骑兵马弗如之,二也,用车则骑兵在后,度便乃出;战卒多怯,见敌辄溃,虽有长技,不得而施,三也,用车则人有所依,可施其力,部伍有束,不得而逃。然则车之可以制铁骑也,审矣!
他特别详细介绍了统制张行中的“造车之法”“出战之法”“布陈之法”[69]。
北宋一代,并不重视水军,李纲依据战争的形势,很重视水军的建设。他说:
嘉祐中,范仲淹上言,乞于河阳置战舰、水军,以防契丹。当时以为迂阔,不果行。使用其说,创设至今,则大河有备,靖康初,金人岂能遽济渡哉?先事而言,则近乎迂;事至而后图之,则无所及。其实今日之急务也。所有诸路合置战船,募水军,欲乞专差官前去措置。
他还专门拟定水军军号为“楼船军”和“凌波军”[70]。此外,他对于“募兵、买马、劝民出财”,各地“增修城壁、器械”等,也都有具体建议。[71]李纲还采纳张悫等人的建议,号召人民组织“忠义巡社”[72],抵抗金军。
(四)创设河北西路招抚使司和河东经制使司:尽管有靖康之祸,但金军还只是占领河北和河东路的部分州、县。河北失守的仅有西路的怀州(治河内,今河南省沁阳市)、卫州(治汲县,今河南省卫辉市)、濬州和真定府,河东路则失地较多,其他的府、州、军都固守待援。[73]金军连从燕山府南下的通道也未能保持。李纲当然决不能同意宋高宗、黄潜善和汪伯彦遵守靖康城下之盟,与金朝“画河为界”的主张,而坚决主张收地两河。他上札子奏说:
臣窃以河北、河东两路,国家之翰蔽也。唐杜牧谓:“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肢也。”珠玑苟无,岂不活身;四支既去,吾不知其为人。故王者不得不王,霸者不得不霸,猾贼得之,足以致天下不安,其地势、风俗使然也。而河东实为天下之脊,介于河北、陕西之间,其地险固,其民坚忍,其俗节俭,其兵劲悍。祖宗得天下,削平僭乱,罔不臣服,惟河东最后,再驾而后得之,其难如此。而靖康之初,金人犯阙,以孤军入重地,我之守御固,而援师集,其势不难于和。宰相失策,欲脱一时之祸,而不为久长之计,凡所邀求,一切许之,遂割三镇,而河北、河东之地,几去其半。及贼兵退,三镇兵民为朝廷固守,中山、真定及沿边诸郡既已保全,而贼尽力以围太原,不肯舍去。朝廷遣使,以兵民之意及保全陵寝之故,愿输租税,以易疆土。金人且许且攻,几年而太原陷,犹信谲诈以讲和,不为备御之策。至其渡河,再薄都城,遂尽割两路以与之,画河以为界,遣执政、侍从、郎官数十辈,分诣交割,皆为两路之人所杀。
夫朝廷割地,不足以塞金人贪婪之欲,而适足以失两路士民之心。使地割而和可成,宗社遂安,犹之可也;今乃假和议以款我,既破京师,挟二圣以北狩,胁逼臣僚,僭窃神器矣。而议者犹以割地为然,此何理哉!
河北西路三帅府、二十余郡,靖康末所失者真定、怀、卫、濬,一帅府、三郡而已,其余至今皆坚守。一路兵民,有城郭者依城郭,无城郭者依大河,西山自相结集,多者数万,少者不下万人,各立首领,以相统率,知名号者已数十处,日以蜡书,号吁朝廷,乞师请援,愿为前驱。因而招抚,为吾之用,数十万众,不日可致。而金人留兵怀、卫、濬三郡,以扼吾要津,每郡不过三千人;其余皆胁制吾民,剪发易衣,以疑我耳。大兵临之,遣间要约,必有应者,则三郡不旬月间可复也。三郡既复,则真定可图,而中山之围可解,河北复为我有矣。然后第功行封,以河外郡县,悉议封建,使自为守,朝廷量力以助之,则藩篱固,而中原宁,此今日之要策也。河东之势亦然,但所失州郡,视河北为多。然所以处之之策,亦无以过于此者。
臣愚欲乞于河北西路置招抚司,河东路置经制司,择文武臣僚中有材略名望,素为两路兵民信服者,为之使、副。布宣朝廷德意,以结其心;信赏必罚,以作其气;训练习服,以教之战;量补名目,以旌劝其首领;宽给钱穀,以赈贷其乏绝;辟置僚属、将佐,乘机应变。一切许以便宜从事,则两路可以复全,中兴之功,指日可成,必自此始。犹捍水患于决溢之口,则下流无泛滥之虞;御盗贼于门墙之外,则堂奥有安靖之势,理之必至也。倘舍此而不为,则两路之人,且归怨于朝廷,强壮狡狯者,反为贼用,将何以待之?故臣以谓今日之所当先务者,无急于此。惟睿断不疑,特从所乞,天下不胜幸甚。[74]
此外,《梁溪全集》卷175《建炎进退志总叙》上之下所载乃其口奏,与书面文字互有详略,今录于下:
至于所当急而先者,莫先于料理河北、河东两路。夫河北、河东者,国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而东南可安。今弃置两路,不复料理,而欲自安于东南;譬犹外有寇盗,不为之藩篱,而欲安于堂奥,其可得乎?今河北、河东,虽为金人蹂践而残破,(而)河东所失者,忻、代、太原、泽、潞、汾、晋,其余犹存也;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怀、卫、濬四州而已,皆靖康之末失之。真定以新易李邈为帅,怀以折彦质遁去,卫以朝廷遣使交割,濬以无城郭之故。其余中山、河间、庆源、保塞、[75]雄、霸、深、祁、恩、冀、邢、洺、磁、相、信安、广信二十余郡,皆为朝廷守。两路士民、兵将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坚,在州郡者依城郭,无城郭者依大河,西山结山寨以为固,皆推豪杰以为头领,多者数万,少者亦不下万人,如此知名字者已十数处。
臣愚以谓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材略者为之使,宣谕陛下德意所以不忍弃两河于夷狄者。措置经营,结连其豪杰而用之,救援危急,收复州县。朝廷应副钱粮、告敕,有功者即命以官,其能保全一州,收复一郡,随其高下,以为节度、防御、团练使,如唐方镇之制,使自为守。非特绝其从贼之心,又可资其力以御敌,朝廷久远无北顾之忧。此最今日之先务也。
李纲对两河得失与天下安危的关系,说得十分透彻,特别批判了“议者犹以割地为然,此何理哉!”他对河北的情况显然了解较多,而宗泽给李纲的书信中,则可补充他到开封后所知的河东的情况,“前过京师,有河东数百姓来,日诉乞收复河东州县。有数太学生并太学正王择仁来相见,言收河东事。于今月二十九日,有王择仁附书并谘目来,与某”。“所有王择仁札子,谨此缴纳”[76]。当时两河地区的抗金斗争如火如荼地展开,[77]宗泽和李纲都主张因势利导,收复失地。面对李纲的正论,黄潜善和汪伯彦尽管内心反对,却无以正面提出驳议,表面上只能“佥议亦颇以为然”。宋高宗问:“谁可任此者?”李纲口奏:“陛下倘采用臣策,臣当询访其人,续且闻奏。”[78]《梁溪全集》卷175《建炎进退志总叙》上之下叙述了询访和委任张所为河北西路招抚使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