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橡皮擦开始擦拭我
苏砚发现自己在梦境世界里醒不来,
每天醒来都回到同一天早晨的课桌前,
首到她意识到,周围的同学开始一个一个地消失,
而他们的存在,正被一种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世界抹去,
包括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和记忆—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开始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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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下的课本纸张粗糙而实在,苏砚甚至能摸到上一任使用者用钢笔用力书写留下的凹痕。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带着暖意,把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照得一片亮白,上面的二次函数图像扭曲着,像某种嘲弄的鬼脸。粉笔灰在光柱里无声地悬浮、翻滚,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假的。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她悄悄吸了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旧书、汗水和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也是假的。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往下挪了挪,指甲在木质的课桌边缘用力一划。
“刺啦。”
一声轻响,微弱的痛感传来,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痛觉是真的。或者说,在这个世界里,它被模拟得无比逼真。
这己经是第七次了。第七次在数学老师讲到这个该死的二次函数最值时,“醒”在这张靠窗的第三排课桌前。时间,地点,甚至连同桌林薇偷偷在桌洞里刷手机时,屏幕反射到她脸上的那点变幻的光影,都分毫不差。
第一次,她只当是个过于清晰的噩梦。首到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醒来”,前一次“循环”里经历的一切都清晰印在脑子里,像是用刻刀凿进去的。她试过尖叫,试过在课堂上狂奔出去,试过用圆规扎自己的手心,甚至试过从教学楼顶纵身一跃——然后,在一片虚无的坠落感后,再次回到这个原点,听到同桌用同样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说:“苏砚,你发什么呆呢?老师看你呢。”
绝望像冰冷的水蛭,吸附在骨髓深处。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冷静。她不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沉默地观察,像隐藏在草丛里的猎物,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下课铃响了,刺耳又熟悉。人群像往常一样涌动起来。苏砚低着头,假装整理书包,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前排那个空了一天的座位。王鹏,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篮球衫的高个子男生。昨天,不,是上一次循环里,她还记得他拍着篮球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今天,他的座位空了。彻彻底底地空了。桌面干净得反光,抽屉里也空无一物。
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旁边有两个女生在低声交谈。
“哎,你说王鹏怎么还没来?篮球赛不是快到了吗?”
“王鹏?哪个王鹏?”
“就坐我们前面那个啊,高高瘦瘦,打篮球很厉害的那个!”
“呃……我们班有这个人吗?你是不是记错班级了?”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砚耳边。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两个女生。她们脸上只有纯粹的困惑,不想假装。
王鹏……被忘记了?
一种比循环本身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在这个停滞的时间牢笼里,时间只能用她经历的循环次数来计算——她像个幽灵,在教室里游荡,用尽全部心力去记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她甚至偷偷用从美术室摸来的炭笔,在历史课本的空白扉页上,用极小的字记下她观察到的一切。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
坐在墙角,总是安静看书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李珊,她的身影在某一次“醒来”后变得稀薄了一些,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再次“醒来”,她的座位不见了,原本挨着她的那个女生,书桌自然地靠向了另一侧,中间毫无缝隙。苏砚状似无意地问起:“李珊今天没来?”
得到的回应是茫然的眼神:“谁?”
她翻开历史课本的扉页,上面原本写着“李珊,靠窗最后一排,爱看《百年孤独》”的那行字,墨迹还在,但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关于李珊具体模样的记忆,却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一种“那里曾经有过一个人”的空洞感残留着。
橡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