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倒是不曾有忌讳的搬了把凳子,坐在棺材旁边,伸手搭在棺槨上。
既然是要做十世諫臣。
而今又成了这大明嘉靖皇帝的臣子,身为六科之中的户科给事中。在知悉当下朝局,清楚今日那西苑玉熙宫中议定了改稻为桑国策。
陈寿便已经做好了当諫臣的准备。
抬棺死諫!
身为大明科道言官,陈寿这个户科给事中,虽然只是从七品的小官,却是位卑而言重。
依照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祖训,六科言官更是掌握著封驳皇帝旨意的权柄。只要六科言官不同意这件事,那么这道旨意便算是无效的。
於是乎。
当今天一早,玉熙宫中皇帝和群臣议定要在浙江改稻为桑,种桑產丝,卖给外国商人赚去银两弥补国库亏空,並且圣旨以极快的速度,在內阁草擬完成,呈司礼监批红,加盖皇帝宝璽,下六科审议,准备昭告各部司及天下的时候。
陈寿便上了一道奏疏。
封驳改稻为桑詔,奏请皇帝再议。
作为嘉靖三十五年才考中两榜进士,入朝为官的年轻官员。
封驳圣旨的奏疏送上去之后,陈寿便买了一副棺槨回到位於南城宣武门外的家中。
说起来,这京师诸门,各自作用不同。
有那只供皇帝出入的正阳门,也有多走漕粮的朝阳门,亦或是大军出征凯旋的德胜门、安定门。
唯有这宣武门,乃是京师死门,城门洞顶上刻著『后悔迟三个字。
秋决之时,城门外菜市口便是处决死刑之人所在。
“真是死里找死啊。”
坐在棺材旁,陈寿看著屋外的飘雪,笑著念叨了一声。
如今封驳的奏疏已经呈上去了。
想来要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召见自己。
看著屋外的飘雪,陈寿却觉得身子热了起来。
九世諫臣,让陈寿清楚的明白,光是当一个为民请命、为国諫言的諫臣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
既如此,这最后一世,倒不如做一回不一样的救世諫臣!
“也该到时候了。”
陈寿低声呢喃著,再次確认了外面的天色。
不大的宅院外,果然也已经有脚步声和低沉的咒骂声传来。
“好一个陈当默,皇上和部阁、学士们早上才议定的国策,他一个小小从七品的给事中,就敢给旨意封驳了。”
“也活该他住在这宣武门外,到时候斩首也不必麻烦,直接拖出家门就可以了。”
“……”
“要我说,他就是沽名卖直,胆大妄为的狂徒,真以为能靠封驳諫言扬名?”
“和去年那个被杖毙的周云逸一样的愚蠢!”
“……”
“取个当默的字,却偏不知谨言慎行,最是话多!”
“……”
咒骂声不断。
几名同样身著罗青色或靛蓝色常服的官员,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从宣武门方向走进巷子里。
其中一人看向队伍里,最年轻的官员。
“苏景和,你和这个陈当默同年进士,一同去的户科,可知他这一次到底是受了谁人之意,做了这等事情?”
被喊到的户科给事中苏景和,抬头看了问话的同僚一眼,只是摇了摇头未曾开口,眼神担忧的看向陈寿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