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多么糟心的一天!
傍晚时分,我简单吃了一点东西,觉得自己有必要独自出去散散心,闻一闻盛放的月桂花散发出的香气。当我就快走到维克多·雨果广场的另一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而又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非常熟悉。我转过身,只见文森特手里拿着一把打开的剃刀,正朝我奔来。那一刻,我一定目光如炬,因为他立马停下脚步,耷拉着脑袋朝家的方向跑了回去。
我当时是不是太胆小了?我是不是应该解除他的武器,尽力安抚好他?我经常扪心自问,但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责备自己的地方。谁要是想冲我扔石头,那就来吧。
我径直走到阿尔勒一家条件还不错的旅馆,问过时间后便开了一间房上床睡觉了。我心烦意乱,直到凌晨三点左右才睡着,所以醒得也有点晚,大约在七点半。
我来到广场,看见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我们的房子附近有几名宪兵,还有一个戴着圆顶礼帽、个头矮小的男人,那是警察局的局长。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凡高回到家后,立即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几乎是紧挨着脑袋割下去的。他应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血止住,因为第二天,楼下两个房间的石头地板上躺着好几条湿漉漉的毛巾。到处都是血,不光这两个房间,就连通往我们卧室的狭窄楼梯上也血迹斑斑。
他缓过来后,拿起一顶巴斯克贝雷帽戴在头上,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朝一栋房子走了过去。在那里,如果你找不到和自己同乡的女孩儿,至少可以找个人聊聊天。他把自己那只清洗过并装在信封里的耳朵交给了看门的男人。“拿着,”他说,“作个纪念。”随后,他飞快逃开,一路跑回家里,倒在**睡了过去;入睡之前,他还费了一番周折,先是把百叶窗关上,又点了一盏灯,放在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不出十分钟,妓女们的喧闹声便响彻整条长街,人们不禁议论纷纷。
当我走到家门口时,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个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直截了当地向我发问,语气十分严厉:“呃,先生,您对您的同伴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明白……”
“但你做了……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他死了。”
真希望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不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并抑制住自己慌乱的心跳。
狂怒、愤慨、痛苦几乎令我窒息,人们向我投来的目光更让我深感耻辱,我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撕裂。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好、好吧,先生,我们上、上楼再谈。”
文森特蜷在**,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张床单,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我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身体,很轻很轻;那微热的体温让我确信他还活着。我感到自己又恢复了活力,头脑也开始清醒起来。
我压低嗓音对警察局长说道:“先生,麻烦您务必小心一点,轻轻地叫醒这个人,如果他问起我来,就告诉他我已经动身回巴黎了;他醒来以后要是看到我,又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从那一刻起,警察局长可以说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变得非常礼貌,还明智地派人叫来了医生和一辆四轮马车。
文森特一醒来就开始打听自己的同伴,还要自己的烟斗和烟草,甚至还惦记着搁在楼下的我俩放钱用的匣子。没错,他对我起了疑心——我已经把自己武装起来,准备抵御一切苦难了!
文森特被送进了医院,刚到医院,他就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至于其他事情,那些感兴趣的人都已经知晓,我就没有必要在这里重复了,不外乎一个在精神病院饱受折磨的人,每个月都能够清醒一段时间,恢复自己的理智,了解自己的状况,并疯狂地描绘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图画。
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他在离蓬图瓦兹(Pontoise)不远的奥维尔(Auvers)[21]写的。他告诉我,他曾经希望自己在康复以后,来布列塔尼与我相聚,但如今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的病情已经不可能治愈了。
“亲爱的大师(这是他唯一一次这样称呼我),在认识了您,又给您带去那么多痛苦之后,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死去,要比在颓败不堪的状态下死去更加值得。”
后来,他朝自己的腹部开了一枪,而后躺在**,叼着烟斗,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过了几个小时,他便带着对艺术的无限热爱,无怨无悔地离开了这个世界[22]。
在《怪物》(Monstres)中,让·多朗(Jea)[23]这样写道:“当高更开口说‘文森特’时,声音里满是柔情。”他并没有听到,但他猜出来了。让·多朗说得没错。你们都知道为什么。
粉红色的虾
(之前)1886年冬
已经开始下雪了,冬天如约而至,我就不把它说成是裹尸布了,只是普通的雪而已。穷人们在天寒地冻里备受折磨,有房子的人往往体会不到这一点。
就在这个十二月的一天,在巴黎这座美好的都市,在勒皮克街(RueLepic)[24],人们行色匆匆,步伐比平日里快了许多,丝毫没有闲逛的意思。他们中间,有个穿着古怪、瑟瑟发抖的人,朝街上疾步走去。他裹着一身山羊皮,头戴一顶皮帽——可能是兔皮,还留着一把浓密的红色胡须,一身牧人的打扮。
不要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也不要光顾着在冰天雪地里继续赶路,而忽略了那双白皙、漂亮的手以及那对清澈、敏锐的蓝色眼睛。他的确是个贫穷的可怜人,但他并不是牧人,而是位画家。
他的名字叫作文森特·凡高。
他快步走进一家经营原始箭镞、废铁和廉价油画的店铺。可怜的艺术家!你不得不卖掉这幅注入自己一部分灵魂的油画。
这是一幅小小的静物画,粉红色的虾,画在粉红色的纸上。
“您能收下这幅画,给我一点钱,好让我把房租付了吗?我的房租马上就要到期了。”
“唔,我的朋友,客人们越来越难伺候了;他们竟然连米勒(Millet)[25]的画都要跟我砍价。而且,”店铺的老板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你的画色彩并不是很鲜艳;现如今,满大街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不过,他们说你很有天赋,我很乐意为你做点什么。喏,这一百苏你拿去。”